水手们早感受到紧张氛围，手忙脚乱地跑向各自的岗位。
帆索哗啦啦作响，船舵被猛地推到底，船身剧烈倾斜，激起大片浪花。
但满载的商船吃水深，惯性大，怎么可能在有备而来的敌方战舰眼皮子底下逃脱？
“顺济”号才完成调头，跑出不到半里，就被战舰追上。
一艘巨大的楼船横在“顺济”号前方，船舷处站着很多持弓搭箭或手持火铳的士卒。船舷上的火炮也调整了角度，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
而此时，其身后的其他商船还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正乱作一团。
不过，“安流”号上，郭叔通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掉进了早就设好的圈套。
因为先前擦肩而去的“荣军”船队已经折返，跟在了他们后面。
逃无可逃了！
满载的远洋船队在泉州港口外，遭遇汉军东海水师和荣军社船队的联合堵截。
其结果，在荣军社船队发现远洋舰队回归并立即派快船送回这一消息时，就已经注定。
远洋船队各船船主发现根本没有对抗的可能，明智地放弃了抵抗。
十二艘远洋海船依次入港，帆落锚下，水手们被勒令集中到甲板上，等待检查。
丁庚祥站在“顺济”号船头，望着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港口，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
港口里，那些熟悉的战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挂着红旗的汉军战船，一艘艘整齐排列，炮口森然。码头上，到处是持枪巡逻的士卒，清一色的汉人面孔。
随后，汉军士卒登船，将所有人赶下船。他们被带到一处空地上，逐一登记姓名、籍贯、职务、隶属商行。登记完后，便被分批押解着向城中走去，所有船主是头一批。
一路上，丁庚祥仔细观察着这座他曾无比熟悉的城市。
很多区域还空着，一片萧条。那些曾经繁华的街巷，如今冷冷清清，偶有人影也是匆匆而过。许多房屋门户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有的房屋已经倒塌，残垣断壁间长出了野草。
也有一些区域有不少人，或在建设新房，或在叮叮当当地做着手工，一副热火朝天的局面。那些新房子，样式也是不同以往，更简单，更实用。那些工匠，口音也明显不是泉州本地人。
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色目人，也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此外，城中原本随处可见的域外风格建筑，也大量消失。
尖顶的景教教堂，没了。那些圆顶的清净寺，也没了。那些雕刻着奇怪花纹的神庙，都没了。
若不是清净寺原址处还能看到瓦砾残骸，证明此地不久前确有一片雄伟的建筑，船主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不在泉州城中，而是莫名其妙闯进了一个未知的异世界。
但这些熟悉的场景，却越发让他们害怕。
——泉州此前经过了一场可怕的浩劫，大量熟悉的建筑和生命，都在这场浩劫中消失不见。
那……他们的家人和亲朋呢？
是遭遇不测，还是远走他乡？
有几个船主想到了可怕的结果，信念突然崩塌，双腿发软。要不是“护送”的汉军士卒将其搀扶，他们就要瘫倒在地。其余人也是脸色苍白，惴惴不安，一言不发。
丁庚祥也感觉到手脚冰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乱了，就什么都完了。
汉军第一军总兵行辕，门口站着持枪的士卒，院内进进出出的都是军官和文书。
船主们被带入正堂。
堂中，一名年轻将领端坐案后，案上堆满了文书，正在批阅着什么。
卞元亨控制远洋商队后，就立即派人向徐达做了汇报，先将船主带过来，便是徐达自己的意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平静地打量着这些人。
船主们也在看着徐达，只见他身材健硕，目光沉稳，穿着一身普通的赤色战袍，没有披甲，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杀伐戾气，却更让人害怕——这样的人比只知道杀人的武夫更深不可测。
徐达知道这些人最关心什么，开门见山地道：
“两个月前，亦思巴奚军爆发内讧。那兀纳夺权，发动‘净化’，城中大半平民在仇杀中丧生。待我军攻破泉州，城中已经尸积如山，恶臭熏天。为防爆发疾疫，剩余的平民都被迁出。”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眼前这位“徐总兵”明显没有说真话——什么“仇杀”，能死这么多人？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船主们却不敢质疑徐达，反而疑惑：他为什么要主动透露自己家小的下落，此举想要什么？
但也有船主情绪失控之下，根本没心思思考这些。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便泣不成声地道：
“总兵，那……我们还能见到自己的家小吗？我愿意献上三成货物。”
徐达暗笑这人真是掉钱眼里了，还以为汉军跟他一样，脸上却不露分毫，答道：
“所有幸存者去向都登记在册。但由于此前的动乱实在太过惨烈，诸位要有心理准备。”
说罢，他也不问众人的姓名，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家表态。
他知道汉王需要这些经验丰富的航海人才，却不后悔此前对色目人的报复行动，更不需要取得他们的谅解——其中部分人（包括色目人）的家小本就死在色目人手中，还是汉军帮他们报的仇。
而且，大汉也用不着吸收所有人，只要有部分人愿意投效即可。
就算这些船主不愿意配合，他们下面还有头目（船主副手，北方叫把总），头目下面还有火长（负责航线规划和气象判断）等等。
这些人已经被控制，泉州原有的社会结构也完全被摧毁，不用担心没人识时务。
丁庚祥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色目人，心里很不踏实。他担心汉军要对色目人赶尽杀绝——若真是如此，他作为色目人后裔，今日必死无疑。
他奋斗了半生，好不容易有现在的一切，还不想死，更想知道家小的下落。但汉军已经控制泉州，也控制了他们和商船，花再多钱也买不来这些——本来就在别人手里。
丁庚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伏于地：
“徐总兵，小人十六岁出海，先后做过缭手、柁工、火长、头目，熟悉南洋、西洋航线和贸易网络。愿为贵军效力。能不能求您开恩，打听一下小人家小的下落？”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这是个聪明人，清楚自己对汉军的价值。微微颔首，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丁庚祥。”
泉州是以远洋贸易为主的港口，常年有商队远航在外。
徐达在屠杀色目人之前，就专门查看过市舶司登记的出港商船信息，以确定哪些人可以争取，尽量不将事情做绝。由是知道丁庚祥的名字——这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当即询问道：
“聚宝巷丁氏？你小女儿叫丁莉莎？”
丁庚祥浑身一震，心头狂跳。徐总兵竟然一口说出自己女儿的名字！难道……难道莉莎还活着？
“总兵见过我家莉莎？”
徐达犹豫了片刻，给了丁庚祥一些心理准备，才缓缓道：
“你女儿还在，今天便能让你见到她。”
丁庚祥心中一喜，刚想道谢，却听徐达继续道：
“但其他人……都死在那兀纳手中。节哀！”
当初，那兀纳夺权后，除了屠杀赛甫丁、阿迷里丁家族外，还牵连二人的党羽。
丁庚祥因与赛甫丁利益绑定，又与汉人通婚，家中还颇有些积蓄，被那兀纳当做最好的清除目标，其妻、子、父母、兄弟，尽数被亦思巴奚军杀害。
只有年仅八岁的小女儿丁莉莎，被其兄用绳索吊入后院深井的暗阁楼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汉军进城后，清理废墟，因得了徐达提醒，仔细搜寻，才听到井内有微弱的敲击声，循声下去，才发现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目前，小女孩已经恢复健康，可以亲口告诉丁庚祥，谁杀了丁家老小，又是谁救了她，徐达用不着编这些谎话。
丁庚祥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二十多年的打拼，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可现在，家没了！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却硬是忍住没有哭出声。
他终究是意志坚定，没多久就恢复了思考能力。
过去的都过去了，女儿还活着，他也还年轻，可以再娶妻生子，更重要的是眼前就有个傍上大汉新贵的绝好机会，做得好还能追寻先祖的荣光——赛典赤不就是这样当上了云南平章的么？
丁庚祥以额触地，泣声道：
“总兵救下小女，还为丁家报仇。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小人愿以残生，追随总兵鞍前马后，献上自己的一切。”
这么快就拿下一个色目人，徐达心中大定。
但此前屠城之事，就已经让朝中不少人密切关注他，他可不敢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连忙更正丁庚祥的话：
“我就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夫，救你家小的是汉王——王上仁德广布四海，常教诲我等杀伐应有度，民心方无疆。你们要效忠，必须，也只能效忠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