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季风卷着咸腥的潮气,将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微微倾斜,破浪前行。船舷内侧,几名水手背着海风踮脚收扯帆缆,又迅速打结,动作娴熟而有力。
忙完后,其中一人嗅着熟悉的海腥,兴奋地道:
“总算要到家了!”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笑容。
一年零五个月,他们在这茫茫大海上漂泊,经历了无数次风暴,躲过了海盗的追击,在异国他乡的港口里装卸货物,与那些语言不通的商人讨价还价。
如今,终于要回家了。
世人皆道远洋贸易获益颇丰,但能够从事此业者却甚少。
皆因远航不仅需要雄厚的资本——造一艘大海船,动辄数千贯,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攒不出;需要常人难以接触的技术——海图、水文信息、星象观测,都是不传之秘;
还要,有强健的体魄和对枯燥的忍耐力。海上有时候会数十天不见陆地,日复一日看着同样的海水,听着同样的浪声,意志薄弱的人,早就疯了。
人们只需看一眼这支船队的外观,就知道远航的凶险和艰辛。
斑驳的船体上,盐渍结成了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褪色的船帆上,补着靛蓝粗布的补丁,一块叠一块。裂开的柚木板间,露出焦油补缝的暗痕,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船体外观如此“破旧”,并非船舶过于老旧,也不是水手们疏于打扫和养护。
而是离港的时间太长——再新的船舶,远航近一年半时间,也不会比眼前的情况更好。这还是船队远航期间,多次利用入港易货之机,对船体进行养护的结果。
船犹如此,人何以堪。
领航船“顺济”号上,船主丁庚祥走出船尾的艄楼,看着甲板上兴奋的年轻水手们,捶了捶自己有些酸麻的腰杆,感叹道:
“哎,终究是年纪大了,西洋这碗饭越发有些力不从心。跑完这趟,也该回家教导子孙了。”
其人侧后,缭手刚指挥水手升完帆,就听到这句感叹,不经意地撇了撇嘴。
他跟着丁庚祥跑了三趟西洋,每次回来都听主家说“这是最后一趟”,可下一趟,主家照样出现在船上。这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但缭手也理解——主家这是在变相炫耀自己的成就呢。从受雇于人的穷小子,到拥有自己的商船,并成为商队领航,丁庚祥的经历,确实值得骄傲。
丁庚祥年近四旬,姓丁却不是汉人。
此姓取自其先祖赛典赤·赡思丁。赛典赤本是回回,原籍不花剌,随蒙古西征军东来,后成为元世祖忽必烈的亲信,他被任命为云南行省首任平章政事,并死在了任上。
但丁庚祥一系本就是支脉,远走他乡,与汉人通婚,改姓求生,地位和财产都很有限。到了他这一代,已然落魄,只能受雇于大海商赛甫丁,从缭手做起。
硬是凭着极佳的航海天赋和运气,跑了多趟西洋,一趟趟在风浪中搏命,终于赚到了足以翻身的钱。他不仅还清了债务,还买下了属于自己的商船,成了船主。
主家的经历如此传奇励志,缭手可不信丁庚祥能轻易放弃海外冒险。
但他不知道的是,丁庚祥确实想收手了。
原因很简单——色目人在大元的日子过得太好,尤其是在泉州,形同割据。赛甫丁、阿迷里丁那兀纳这些大海商,不仅垄断海外贸易,还豢养私兵,把持市舶司,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汉人有句话说得对: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眼看着大元病入膏肓,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改朝换代。新朝就算不清算骑在汉人头顶作威作福的色目人,也不可能再给他们这么多特权。
至少,泉州肯定会被汉人收回。届时,他们这些靠海吃饭的色目人,生计都会受到影响。
丁庚祥娶了汉女为妻,生有两儿一女,都颇为聪明。他决定,这趟返港后,就买地雇人耕种,再花费重金聘请名师,期望自己的儿子走科举路线。
他早就看明白了,汉人与色目人不同。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唯一能够让家族传承千年,不惧改朝换代冲击的道路,就是耕读传家。
那些读书人家,不断开枝散叶,代代科举,只要有一代能够做官,就可保数代富贵,无论谁当皇帝,都得用他们。
而经商致富者无根无凭,只能依附权贵,稍有风吹草动,便是灭门之祸。
海商终究是贱业,尤其是眼下天下动荡时,赚得越多,死得越快……
“东北方向,有一支船队,正朝咱们侧东方驶来!”
瞭望手突然的喊话,打断了丁庚祥的沉思。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正缓缓移动。那些帆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支由十余艘船组成的船队。
但并没有人紧张。
因为,此处就要靠近泉州港,港内有水军,常年有战船巡逻。海盗再不开眼,也不敢来这里送死。而且,如今天下虽乱,但泉州港依旧繁华,经常有远洋船队出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这支船队是迎着南风北行,方向有些不对。这个季节,北上的船应该走内线,怎么会跑到外海来?
丁庚祥走到船头,眯着眼仔细观察。
那些船上的水手技术似乎不大好,或是不太熟悉新船只性能,在风浪中显得有些笨拙。有的船帆调整不及时,船身摇晃得厉害;有的船偏离了航向,正手忙脚乱地纠正。
看来是哪家商行的新海船入水,正在组织试航。
众人正好奇,哪家商行能有如此大的手笔,一次性出动十余艘海船试航,丁庚祥却发现对面船队中,最大的那艘忽里谟斯船(阿拉伯三角帆船)有些眼熟。
这种船身宽大,船艏高耸的异域船,就算在泉州港内也不多见。他仔细辨认那船的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好似隶属于蒲氏商行。
待那些船驶近了,却看见船上挂着的旗帜竟是红色,鲜艳夺目,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还绣着两个字——“荣军”。
这名字有些陌生,也明显不符合一般商行的命名规则。
他正疑惑间,对面的“荣军”船队领航船已经靠近,并向他们鸣锣三下,还在右侧船舷挂起一面白布,左右摆动了三次。
——这是不熟悉的商船在海上遭遇时,惯用的友好信号,以示纯洁无敌意。
归港在即,丁庚祥不想惹事,转头对缭手喊道:
“鸣锣,回礼!”
茫茫大海,其实没什么严格规矩。
或者说,最通用的规矩就是“丛林法则”——谁的船大,谁的人多,谁的刀快,谁就是规矩。
此刻是在泉州外海,自然要收敛些。
“顺济”号上没有准备打招呼用的白布,但想到即将归港,水手们还是很兴奋。他们边敲锣示意,边向对面的“荣军”船队挥手喊叫、示意。
“嘿——!回家咯——!”
“你们是哪家的——!”
对面船队的水手也是有样学样,纷纷挥手、喊叫致意。海浪颇大,船又隔得比较远,其实彼此都听不到对方在喊什么,但喜悦的表情是共通的,气氛一时颇为和谐。
如此,两支船队擦肩而过。
远洋商队押尾的“安流”号上,船主郭叔通看着“荣军”船队的船只依次而过,忽然愣住:
“全是汉人?”
那些招手示意的水手,竟然没有一个色目人面孔。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汉人。
泉州色目人不仅占总人口的一半,对远洋贸易的渗透更是无孔不入。从造船、航海、贸易到金融,几乎每个环节都有他们的身影。
就连郭叔通这个汉人船户的商船上,也有不少色目水手。
对面这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所有在甲板上的水手,却全是汉人。这怎能让他不惊奇?
不过,此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随着远洋船队离泉州越来越近,丁庚祥、郭叔通等人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船队碾着碎金浪,满载着从异域带回的财货——象牙、香料、珍珠、宝石、犀角、玳瑁——向那抹淡青色山影驰去。
“不好!”
船队尚未入港,“顺济”号瞭望手突然惊叫起来。
只见泉州港内,正驶出大批挂着红旗的战船,气势汹汹,全速向这边赶来。
丁庚祥脸色骤变,他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一直心里不踏实——泉州变天了!
他此番出海前,石山就已经控制浙北并建国称王了。貌似汉军就是打红旗,而且仇视色目人,至少是仇视色目人中的贵人。
丁庚祥不清楚传言是否属实,也不明白汉军为什么这么快就打到了泉州——纵横东海多年的浙东方国珍呢?这次远航前,方国珍还控制着庆元、台州、温州三路,怎么会让汉军轻易南下?
但他只知道自己就一条命,赌不起,立即嘶声喊道:
“满舵!调戗!快调戗!”
调戗,是海船改变航向的术语。
满舵急转,船身会剧烈倾斜,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覆。但此刻逃命要紧,他顾不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