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赛菲娅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身材纤细，一头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有着色目人特有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却因连日哭泣，眼眶红肿，面容憔悴。
数日之内，她先后失去父亲、哥哥和一个弟弟。
父亲和大哥是被汉军带走的，再也没有回来。二弟因为身高超过车轮，也被带走了。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赛菲娅曾无数次祈祷，祈求无元真主赐福，保佑她的父兄平安归来。她祈祷时那样虔诚，那样用心，那样全心全意。得到的，却是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那时，她便知道无元真主死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无元真主。色目人的生存法则，终究还是弱肉强食。面对无法战胜的危险，他们也会恐惧，也会迷茫，也会像蝼蚁一样被碾死。
但此刻，听到年仅四岁的幼弟说出这番话，赛菲娅仍觉得心痛如绞。
她伸出双臂，将幼弟揽入怀中。哈桑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搂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违心地安抚道：
“无元真主不会死。阿爸他们……他们只是回归无元真主的怀抱了。哈桑不要怕，你会长大的，会变成和阿爸、阿哥一样勇敢的男子汉。”
她说这话时，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想到汉人这些时日对色目男丁的无情屠杀，赛菲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害怕小哈桑因为自己这些话，会在外人面前乱说。
她捧起哈桑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无元真主已经离开泉州了，我们也不要再祈求祂的庇护。以后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能再提祂的神名。知道吗？”
哈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四岁的孩子，还不明白这些话的分量。他眨了眨眼睛，又问道：
“无元真主带走了阿爸阿哥，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们？”
少女心痛如绞。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脸颊，滴在哈桑的头发上。她将弟弟搂得更紧，拍着他瘦削的肩膀，声音哽咽：
“姐姐还在……你会长大的……”
赛菲娅的祖籍，在遥远的大食荒漠。
她从未去过那里，只是从祖父口中听说过那片土地——无尽的黄沙，灼热的太阳，干涸的绿洲，还有永无休止的部落厮杀。那里充满了混乱、饥饿和死亡，每天都在死人，每刻都在流血。
四十多年前，她的祖父蒙受真主的召唤，跟随一支商队，乘着巨大的商船，一路向东，漂洋过海，最终到达了泉州。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祖父便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秩序和安稳。
没有部落厮杀，没有强盗劫掠，官府管着一切，律法约束着所有人。他在这里做买卖，娶妻生子，买宅置地，过上了此生最富足的好日子。
他无疑是幸运的。寻到了真神赐予自己的“天堂”，在富足和安宁中安享晚年，死的时候，泉州还是那个泉州，繁华、安稳、包容，不用像自己的后代一样面对乱世。
亦思巴奚军控制泉州后，管理一直很混乱。那些暴徒横行街巷，勒索商人，欺压百姓。但由于赛菲娅的哥哥在军中，家里受到的干扰并不大。那些暴徒知道这户人家有人当兵，不敢太过分。
直到那一夜，父亲随哥哥他们去“净化”汉人。
赛菲娅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是隐隐感到不安。
那一夜，她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如同地狱里的鬼哭。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天亮后，父亲和哥哥回来了。他们的身上溅满了血，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他们带回了财物，带回了无元真主的赐福，带回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
赛菲娅亲眼看到了地狱。她终于理解了祖父嘴中那个没有秩序的世界，究竟有多可怕。她看到自己的亲人，一夜之间变成了野兽。
她当时就隐隐意识到——泉州完了，色目人也完了。
他们终将为自己的狂热和罪恶，献上生命。
只是没料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汉军破城后，并没有如色目人预料的那般直接屠城。
徐达的做法更恐怖。
城外的大坑挖好后，很多色目人就知道自己要死，却无法逃避。那种明知必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比一刀杀了更折磨人。
二弟被带汉军走那天，哭喊着“姐姐救我”，赛菲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拎走，什么都做不了。
那之后，她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二弟在哭喊，梦见父亲在流血，梦见哥哥在挣扎。
好在汉军终究不是亦思巴奚军，虽然杀人不眨眼，却没有凌辱妇人。
那些姿色出众的色目少女，会被赏给有功将士为妾。但那是正正经经地赏赐，而不是像“净化”之夜那样，被色目人公然凌辱，当街糟蹋。
赛菲娅有几分姿容，她对着铜镜看过自己——栗色长发，深褐色眼眸，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其实有些期待成为汉军功臣的小妾。
失败者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命运。能够依附强者活下去，总归比迎接未知的命运要好得多。至少不用去那陌生的地方，至少不用和弟弟分开，至少……
可惜，汉军功赏有度。
徐达所部此战中功臣不多——攻城战中真正立功的，是那些第一批爬墙的敢死士，是那些冒着箭雨填壕的勇士。够格分赏色目姬妾的更少，仅仅选了数十名色目少女。
这等“好事”，没有轮到赛菲娅。
不过，她很快就不用纠结自己的命运了。
因为拆毁泉州色目信仰建筑的第二日，徐达便启动了妇孺分批安置计划。
首批约五千人，赛菲娅和哈桑都在其中。
一大早，城东色目人便被赶出自己的居所。他们被勒令只准带随身衣物，不准带任何财物。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家当，那些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宝贝，全都留在了屋里，不知会便宜谁。
更残酷的，是三岁以上幼童被强行从其亲人手中带走。
赛菲娅眼睁睁看着那些母亲和孩子被分开，母亲们哭喊着，撕扯着，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哭叫着，挣扎着，伸着小手想要回到母亲怀里。
但汉军士卒毫不留情。他们将孩子一个个抱走，塞进指定的区域。反抗的，当场就是一刀背；哭闹的，直接绑起来。
赛菲娅知道轮到她了。
她蹲下身，将哈桑搂在怀里。哈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懂地看着姐姐。赛菲娅强忍着泪水，从脖子上取下一串狼牙吊坠，戴在哈桑的脖子上。
那是祖父当年从大食带来的，说是能保佑佩戴者平安。她戴了十几年，从未取下过。
她小声对哈桑道：
“哈桑，忘记泉州的一切吧。好好活下去！”
四岁幼童还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沉重。哈桑只知道自己将要失去姐姐，他抱着赛菲娅，哭泣道：
“姐姐为什么不陪哈桑？你要死了吗？”
话未说完，一只大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襟。一个汉军士卒将他拎了起来，如同拎一只小鸡。哈桑吓得不敢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泪眼，看着逐渐模糊的姐姐。
赛菲娅也要随众色目女人离开。她不敢去追，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滑落面颊。她望着哈桑越来越小的身影，哭道：
“姐姐不会死！你也不会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乱世之中的失败者，命运已不是自己所有。
仇恨、悲伤、离愁等负面情绪，皆是奢望。就连信仰，也随着神像倒塌而归于虚无。“活下去”这三个字，才是支撑他们活着的唯一信念。
同样的一幕，在无数个残缺的色目家庭中上演。
即使没有适龄幼童的色目女人，也要与自己的姐妹、母亲或女儿分开。她们被分别编队，分别登记，分别塞进不同的船舱。
舱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链的声音。船身摇晃，她们知道，船开了。
在颠簸中，她们将前往未知的地界。
赛菲娅不清楚船队究竟走了多远，她只知道在六个港口补给过。每次靠岸，她们会被赶下船放风，并安排健妇清理污秽的船舱。
医匠会检查她们的健康状况，防止出现疾疫。有生病的，会被带离，再也见不到。
船队的规模，也随着行程拉远而逐渐变小。一开始有四十余艘，后来变成二十余艘，再后来变成十余艘，期间还换乘了更适合江河航行的内河船。
赛菲娅猜测，她们这些人应该是被分别遣送到各地，这反而让她安心不少。
——汉军如此大费周章，多半是要安置她们，而不是将其作为用完就杀死的玩物。
经历了无尽的颠簸后，船队终于抵达了江西行省治所南昌。
仅剩的近千名色目女人被赶下船。码头上，早有官吏和士卒等候。她们再次接受健康检查，然后被带到城外的临时营地中，进行为期一旬的隔离观察。
那营地扎在赣江边，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搭着一排排简陋的帐篷。她们挤在帐篷里，吃着稀粥和咸菜，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常遇春站在南昌城头。望着远处临时营地中走动的花花绿绿，那些色目女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王上送来这份‘大赏’，是嫌俺‘进度’太慢，催俺们使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