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是门技术活。
如那兀纳那般，疯狂一夜，杀得满城血流成河，极易引发被屠者的奋起反抗，造成己方不必要的伤亡。且遍地尸体和废墟，不仅影响战后重建，还会因为尸体腐烂，污染城中水源。
守军日日闻着那恶臭，看着那些惨状，士气能高到哪里去？这也是泉州之战最后关头，南城墙守将偷开城门的原因之一——与其陪着那兀纳这个疯子送死，不如给自己留条活路。
徐达当然不可能学那兀纳，让汉军退化成与亦思巴奚军一样的野兽，他需要这些色目人“死得其所”，而不是简单地杀了了事。
实际上，他是“先奏后斩”。
彻底控制泉州防务后，徐达便以“清埋遗骸，防止疾疫”为借口，将城中所有色目男丁押到城外的荒地，在汉军士卒的监督下，开始挖掘深坑。
五十余个深坑，长宽各十余丈，深约三丈，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墓穴。
徐达的计划是：先将城中的汉人遗骸运出安葬，再将这些色目人埋入他们自己挖好的深坑。
奏报发出时，深坑才刚刚开挖，城中的汉人遗骸还没来得及清理。那些色目人还活得好好的，有的在挖坑，有的在搬运砖石和汉人的尸体。
但在徐达的奏报中，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亦思巴奚军的“净化”行动之下，死得干干净净。
最初的几天，城外挖坑，城内清理废墟，劳动强度很大。那些色目男丁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吃的却是稀粥和杂粮饼子，分量还不足。
有十余个体弱的色目人，本来年纪就大，或有病，又吃不饱，硬是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体被随意拖到一旁，等深坑挖好了再一起埋。
色目男丁总数多达数万，被分成了五十几个战俘营，这点伤亡，还不至于引起他们的警觉。大部分人只当是那几个倒霉蛋命不好，和自己无关。他们埋头干活，只盼着早点干完，早点解脱。
待深坑挖完，城内的废墟也清理了大半，汉军便开始有计划地分批清理色目人。
第一批被带走的是那些体格强壮、眼神桀骜的。他们被以“另行安置”的名义叫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二批被带走的是那些年轻力壮的……
每天出城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有人察觉不对劲了，几个年轻色目人趁汉军士卒不注意，捡起地上的砖石，想要拼命。但手无寸铁的他们，面对全副武装的汉军，注定只是徒劳。
汉军士卒长枪、箭矢齐出，那几个色目人瞬间被刺成了筛子。
尸体被拖走，扔进已经挖好的深坑里。
如此，经过数番，剩下的色目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反抗。
人在遭遇自身力量无法对抗的极端逆境时，会自觉寻求精神上的寄托。
一些色目人在“我也许能活到最后”的念头支撑着他们，出工反而更起劲，只希望能得到汉军老爷的怜悯，放自己一条生路。
徐达精于用人之道，他挑选了一些表现好的“色目奸”，让他们管理其他色目人。
这些人为了活命，比汉军还卖力——监督得更严，催促得更紧，报告得更勤。他们也因此得到了多一份的口粮，得到了汉军的几句夸奖，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这个希望还要与“自己人”竞争，名额非常有限。
持续十余日后，色目男丁只剩下了最后一批，总数还不到五百人（含工匠和献城者）。剩下的，就是那些最顺从、最听话、干活最卖力的。
这些人个个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都打晃。他们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当初的桀骜和狂热，只剩下麻木和顺从。
泉州因海而兴，航海是这座城市的命脉。
那兀纳发起的“净化行动”，无差别杀戮汉人，其中就包括大量海商和水手。
这些汉人海商世世代代经营海路，熟悉南洋、西洋诸国的航线、港口、风土人情。他们被杀光了，泉州航海的人才就断了一代。
汉军随后采取的报复行动，又会让大批色目航海人才消失。那些色目海商、水手、船匠，同样熟悉海路，同样掌握着很多不传之秘。他们也死了，泉州航海业必然会因此而凋零。
徐达出身水师，在长江上打过仗，在海上运过兵，很清楚汉王对航海业的重视，也曾考虑过是否要保留色目人中的航海人才——特别是熟悉航线和海外诸邦的贵人。
可惜，那兀纳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一点。
这厮发动兵变夺取亦思巴奚军控制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屠杀赛甫丁、阿迷里丁两族。那两族也是色目人航海世家，掌握着海图和航线。
那兀纳把他们屠尽，不仅可以防止亦思巴奚军再反水，还能让蒲氏在剩余的色目海商中一家独大。
蒲寿庚家族掌控泉州数十年，垄断市舶之利，积累的财富如山如海。
他们与海外诸邦的关系盘根错节，与那些苏丹、酋长、王公都有往来。他们的海图、航线、商路，是整个泉州最宝贵的财富。
但蒲氏一族做过多少恶？
当年蒲寿庚降元，尽杀南宋宗室和在城中的大臣。此后数十年，蒲氏仗着元廷的宠信，欺压汉人，垄断贸易，无恶不作。如今蒲寿庚虽死，他的子孙还在，他的势力还在。
全盘接手色目人的海外关系网，就必须宽恕蒲氏一族。
徐达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在呈给汉王的《请罪书》中，只阐述了“以海图和航海技术换性命”的策略，只字不提蒲氏一族如何处理。
他甚至不惜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先奏后斩”，赶在朝廷诏令到达之前，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就是为了防止此事会反复。
徐达的态度非常明确——蒲氏这类罪人，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清算！
但他敢如此做的主要原因，并非个人仇恨，而是清楚汉王的雄心壮志，更明白汉王让自己亲自攻打泉州的用意。
果然，石山不仅没有批评徐达擅作主张，还在诏令中明确指出了更深远的问题：
泉州航海以往的体系是是汉人未主，到汉、番联合，逐渐演变为“番客”独大。远洋贸易的上下游——造船、航海、贸易、金融——都被色目人渗透和把持。
“番客”不仅利用蒙元的政策优惠压迫汉人，还在文化上自成体系，乃至割据地方。
腐朽的元廷无法有效控制地方，可以纵容这种“合作”模式的存在，大汉却绝对不行。
不能控制在自己手中的远洋贸易，做得越大，危害就会越大。眼下才多少年，只有这么点色目人，便有泉州之乱，焉知他日此辈不断繁衍，不会有引发更大的祸患？
航海业确实重要，但没有色目人掣肘的航海业更重要。
汉人自己也能造船航海，远洋历史千余年。除泉州港外，广州港、定海港、刘家港等，各港口也有远洋贸易，也有海商船队，并已经开启了新的远洋探索。
南洋、西洋诸国，本就是汉人先探索，只是这些年蒙元倒行逆施，才让色目人做大，反过来压迫汉人。打掉了这颗毒瘤，得到支持的汉人远航万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石山今年才二十四岁，有的是大把时光，不能为了安抚这些罪大恶极的“番客”，而为华夏以后的惨烈内乱埋下祸根！
不过，泉州色目人虽多，却只是天下无数色目人中的一部分而已。一城色目人很好消灭，一国色目人却不能只举起屠刀。杀得多了，会激起更大的反抗；杀得狠了，会有损“仁德”之名。
物理毁灭只是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和对反叛者必要的惩戒，文化上对其“去根断魂”，逼其接受汉化，才是长治久安的关键。
因而，泉州这些剩余的色目人想要活下去，还须接受最后一项考验——拆毁自己的信仰神庙。
那些神庙，是色目人数百年来的精神寄托。
景教教堂的尖塔，刺向蓝天；清净寺的圆顶，沐浴阳光；还有大大小小的庙宇、神祠，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祇。它们见证了色目人在泉州扎根繁衍的历史，承载着他们独特的信仰和文化。
这些乱七八糟的真神，或许从未显露神迹，却是支撑他们熬过这段黑暗岁月的精神支柱。
收到拆毁神庙的命令时，有人当场痛哭流涕，一些人跪在自己信仰了一辈子的神庙前，磕头如捣蒜，祈求真神降罪，祈求真神保佑。但真神没有回应，只有汉军士卒冷冰冰的催促。
更有甚者，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也要追随真神而去。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趁人不注意，一头撞在教堂的石柱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有个中年汉子，抱着神像痛哭，然后咬舌自尽……
当然，能够熬到这一刻，大部分人其实已经无所谓自己的信仰。或者说，支撑他们活下来的唯一的信仰，就是“活下去”。
在数十人或自尽，或被汉军送去见他们的真神后，剩下的所有人终于认了命。
他们拿起工具，开始拆毁自己的神庙。
砖石一块块拆下，木梁一根根卸下，神像一座座推倒。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安宁和慰藉的建筑，在汉军的监督下，一点点化为废墟。
靠仅剩的这些色目男丁同时拆除大量神庙，进度太慢，这会影响到随后进行的“泉州换血”计划——迁走色目妇孺，迁入外地汉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徐达乃发动部分色目健妇一同拆毁神庙，以加快工程进度。
那些健妇，都是色目男人的妻子、姐妹、女儿。她们的父兄、丈夫已经被杀，她们自己也被编入劳役队伍，干着和男人一样的重活。
接到拆神庙的命令，她们同样恐慌。
但在见识过汉军的屠刀后，没人敢对抗。她们拿起工具，和男人一起拆。边拆边流泪，边拆边祈祷。她们用色目语喃喃自语，祈求真神原谅，祈求真神保佑。
她们不知道的是，自己不仅失去了父兄和丈夫，被迫放弃信仰，还会很快失去家园。
城东，景教教堂前。
这座教堂是泉州最大的色目人宗教建筑，高耸的尖塔，精美的浮雕，彩色玻璃镶嵌的窗户。此刻，塔身已经倾斜，墙体已经开裂，窗户已经破碎。
随着施工的色目健妇发出一阵尖叫，高大的无元真主神像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大地都微微震动，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教堂斜对面，一栋色目民居中。
门缝里，一双小小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那是个男孩，大约三四岁，瘦瘦小小，头发卷曲，眼窝深陷。他叫哈桑，是这户人家最小的孩子。
哈桑看到高大的神像倒下，看到那些大人在哭喊，看到烟尘冲天而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害怕。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女，疑惑地问道：
“姐姐，阿爸和阿哥都不在了，教堂也被拆了，无元真主是不是死了？哈桑也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