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接下此次送信的任务,自然清楚此行的风险。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着怎样才能绕过枢密院,将秘奏送到汉王手中;想着如何应对群臣可能的诘难;想着万一汉王震怒,自己该如何替徐帅辩解。
不意,事情竟如此顺利。入京第一天就顺利见到汉王,王上还主动替徐帅扛下了所有政治风险。他心中一暖,再拜道:
“天恩浩荡,我等将士敢不用命!”
石山微微颔首,挥手让他退下。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秘奏内容展示给朴散看,待张贵退出殿中,石山才对朴散道:
“蒙元入主神州,致腥膻遍地。我等志在‘驱虏复汉’,不仅要收复失土,更要扫除这遍地腥膻。天德以猛药治泉州,或有失于刚猛,但总体思路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泉州战报,你便按正常程序签报吧。明日常朝,孤要召集众臣讨论此事。你也好好准备下。”
朴散心中一凛。
他虽然不清楚徐达秘奏的具体内容,却知道汉王决心已定——就是要力挺前线战将,将此事定义为“驱虏复汉”的正义之举。而且汉王要他这个枢密使为泉州之事背书。
这当然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但朴散更清楚,只要紧紧追随汉王的意志,再大的风险都不是事。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摇摆不定的人,最后都成了垫脚石。
朴散点了点头,躬身道:
“臣明白,这就回去准备!”
次日常朝,泉州战报果然在朝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毕竟,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以“仁”为核心思想的儒家,仍将占据汉国朝堂的主流。就算对亦思巴奚军屠杀汉人的举动再激愤,也不能因此助长统兵战将“屠城”的行为。
——若是这些丘八今日屠杀色目人而不被追究,谁敢保证他们的屠刀不会砍向自己?更重要的是,徐达胆大包天,谎报军情,授人以柄,那就别怪有心人落井下石了。
一时间,针对徐达的弹劾不断。
大部分弹劾者认为奏报所言不详不实,错漏颇多,请求汉王派人深入泉州,彻查此事。
更有甚者指出徐达欺君罔上,杀性太重,暗示其人今日可屠泉州,他日岂非敢提兵威逼江宁?
话都说得极重,但仔细听来,这些弹劾者的语气虽然激烈,措辞却颇为克制。他们并不敢真的喊打喊杀,更多是旁敲侧击,试探汉王对统兵将帅的忌惮程度。
此前朝中两次大的人事调整,众臣已经见识过汉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那些自以为揣摩圣意的人,最后都栽了跟头。那些试图结党营私的人,都受到了严惩。如今的汉国朝堂,利益之争仍不可避免,但谁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这些弹劾者真正的目的,是借机劝谏汉王重视文治,希望汉国能够从制度层面约束这些无法无天的丘八,从而提高文官在朝中的地位。
而以枢密使朴散为首的大臣,则旗帜鲜明地支持徐达。
朴散出列,朗声道:
“臣以为,徐达此番大涨汉民之志!大汉高举‘驱虏复汉’旗帜,若不能杀得剩余的色目人胆寒,从此收起野性服从王化,反要惩处勇于任事的将帅,那与放纵色目人特权的蒙元何异?”
他身后的几名武将也纷纷附和,连带着部分文臣见势不对,也开始站队朴散。
其中,通政司左通政杨毕更进一步,由泉州想到了整个天下色目人的去根断魂,出列奏道:
“色目人踏足中土数百年,服饰不易,信仰不变,纵千百年过去,也难去其野性,无法真正归化。泉州之事,正是明证。
臣斗胆建议,借此机会尽毁泉州色目人信仰建筑,其余各地也要视色目人规模,或毁其信仰建筑,或将其改为中式,逐步去其独立化。”
他顿了顿,见汉王微微颔首,受到鼓舞,继续道:
“将所有色目人的宗教纳入通政司,与释、道两教一并统一管理。以后,凡色目教士入职、晋升等,都必须经过朝廷认证,发放度牒。无证传教,视为谋反。
另,各地可分步推广色目人改汉姓、用汉名、着汉服,并与汉人通婚。不从者,或直接杀戮,或限制其政治权力,子孙后代只能从事贱业……”
虽然有些许杂音,但朝堂形势仍在石山掌控之中。他冷眼看着这些臣子你来我往,心中明镜一般——有人是真为公义,有人是借机生事,有人是想捞取政治资本,有人是害怕武人做大。
但他不能让事态升级,在杨毕献策后,便抬起手示意,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石山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
“徐达此番率兵入泉州,乃是得了孤的命令。惩戒泉州色目人,也是秉承‘驱虏复汉’大义。诸卿有异议,可是认为‘驱虏复汉’已经不合时宜?或是汉人性命不及色目人金贵?”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么危险的话题,自然没人敢接。
那些弹劾者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去。他们可以质疑徐达,可以质疑奏报,但谁敢质疑“驱虏复汉”的大义?谁敢说汉人性命不如色目人金贵?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用汉王动手,天下汉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如此,当汉王利用自身威望,扛下所有对徐达的弹劾后,此事便告一段落。
众臣转而开始讨论杨毕献策的可行性。有人提出实施细则,有人建议分步推行,有人提醒要区分良善色目人与作恶者。你来我往,将其分解为更加具体可操作的决议。
当日,诏令出江宁。
石山在诏令中认定泉州之战的正义性,同意徐达关于泉州善后的意见,补充毁弃色目人信仰建筑等策略,并要徐达上报有功将士,继续坐镇泉州,处理善后诸事。
诏书的末尾,石山亲笔加了一句:
“驱虏复汉,非一日之功。望卿等同心协力,共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