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自己的黑色卷发，又指了指自己的深邃眼窝和高鼻梁：
“这样貌，便是最好的‘拜帖’。无论与域外诸邦通商，还是通好，都能事半功倍。”
徐达受石山的影响，视野比较开阔，知道海外诸邦是个很散装的概念。那些国家、部落、城邦，彼此争斗不休，信仰各异，风俗不同。
没有哪个族群能在所有地域都吃得开，就算有，那也是以坚船利炮，强行敲开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国门，而不是凭借某些独特的样貌特征。
他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
金阿里见状，心中一紧，暗道自己大话说过了头。再不敢卖关子，忙一股脑抛出更实际的底牌：
“我们能够远洋万里，除了海图，还有独特的造船技术。若汉王能够接纳我等，则这些技术也可拱手献上。此外，那兀纳总管还愿献上雄兵三千，助汉王平定天下。”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徐达，等待对方的反应。
空气突然陷入凝滞。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匠作业声和号令声。
徐达套出了色目人的底牌——海图，造船术，三千兵。这些确实有吸引力，但也仅此而已。以汉军如今的实力，慢慢积累，也能获得这些东西。而色目人提出的条件，却要换取整个泉州。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金阿里，缓缓道：
“你们想要什么？”
金阿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道：
“当年蒙元灭宋，曾任蒲寿庚闽广大都督兵马招讨使、参知政事行江西省事，继续掌控泉州市舶司。那兀纳总管不敢与汉王讨价还价，只要徐帅停战，维持泉州现状即可。”
维持泉州现状，也就是色目人继续掌控泉州，继续垄断市舶之利，继续奴役城中汉人。
徐达心中冷笑，他看出泉州虽然城池坚固，但守军准备不足，士气低落。若给他们时间从容备战，日后更难攻打。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维持现状。
他摇了摇头，道：
“此事须得请奏王上，本帅不能擅作主张。在此之前，咱们该打照样打。”
金阿里心中一沉。这个武夫真难缠！忙道：
“徐帅可否先看看我们的‘诚意’，再决定是否开打？”
徐达没有接这话，只是摆手让亲兵将金阿里送走。待其身影消失在帐外，他才对传令兵道：
“传令：匠营抓紧时间打造攻城器械。三日之内，我要攻城！”
当日稍晚，金阿里再次出城。
他带来那兀纳的“诚意”——一辆大车，装满了金银珠玉。黄金、珍珠、玛瑙、珊瑚、象牙等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后面的车上，则载有两名色目少女，皆是姿容超绝，皮肤白皙如雪，眼波流转如秋水，身穿薄纱，隐约可见玲珑曲线。
徐达看了一眼，便命人收下。他害怕此物为自己招来灾祸，会被言官弹劾。代为收下后，就立即派人将其直接送往江宁，交给汉王处置。
为麻痹守军，他并没有命令大军攻城。但营中打造攻城器械不停，叮叮当当的声音昼夜不息。
城中，那兀纳自然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求和上。
他一面等待金阿里的消息，一面暗中备战。但为了避免刺激汉军，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动干戈，只能偷偷摸摸地准备，效果终究差了很多。
守军们士气低落，人心惶惶。他们趴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汉军营地里的忙碌景象，心中充满了恐惧。那些云梯、那些攻城车、那些火炮，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一日后，赵胜所部抚军右卫拿下惠安，留下少量兵马镇守，主力挺进泉州城下。
徐达手中终于有了足够的兵力。徐达命抚军右卫在泉州城西立营，与桃花山营地形成犄角之势。又命桃花山炮台开始轰击泉州东、北两面城墙防御设施。
轰！轰！轰！
火炮轰鸣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炮弹呼啸着飞出，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垛口上。砖石碎屑飞溅，烟尘滚滚。那些看似坚固的城防设施，在火炮的轰击下一处处崩塌。
那兀纳至此才知道自己上了徐达的当。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桃花山上喷吐火舌的炮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刀，一刀砍在身边侍从的身上。那侍从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骗子！汉人都是骗子！”
那兀纳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又连砍数人，鲜血溅了他一身。
周围的亲兵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后退。
但他再如何气急败坏，也无法改变城池已遭汉军围困的事实。反而把守军搞得人心惶惶——总管疯了，见人就杀，谁还敢靠近他？
汉军则在炮火掩护下，开始清理城外障碍、填平壕沟。
将士们推着盾车，扛着沙袋，冒着城头的箭矢，一步步向前推进。
连续两日的炮击，不仅摧毁了大量城防设施，还将恐慌撒入城中，让守军越发绝望。
三日后，两万多汉军列阵泉州城下。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阳光照在甲胄上，闪着刺眼的光。战鼓声隆隆作响，如同惊雷滚过大地。号角声呜呜咽咽，催人奋进。
徐达命大军从东、西、北三面同时对泉州发动猛攻。
亦思巴奚军本就缺乏远程火力，那四门城防重炮此前已经挪到了北城墙，其中一门被汉军火炮摧毁。剩下的三门，也因炮手伤亡惨重，在这种大规模的攻城战中，作用有限。
战斗一开始，守军就受到了火力压制。
汉军火炮轰鸣如雷，一发发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得砖石碎屑飞溅。箭如雨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城上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蜷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汉军则推着攻城器械，快速靠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大战持续不到半个时辰，西、北两面城墙便相继告急。
守军死伤惨重，士气崩溃。有人扔下刀枪，转身就逃；有人瘫坐在地，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城头，向不知哪个神明祈祷。
那兀纳只能亲自赶往北城墙督战。
他带着一队亲兵，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逼着守军继续抵抗。但守军已经吓破了胆，任他如何威逼利诱，也不愿再送死。
不料，汉军尚未登上城墙，南城墙守将却偷偷打开城门，放汉军入城。
那兀纳得知南城门失守，顿时面如死灰，担心被抓后，会受到酷刑折磨——他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他缓缓拔出刀，刀光雪亮，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无元真主赐福……”
那兀纳喃喃自语，猛地挥刀，割向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涌，他踉跄着倒下，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兀纳一死，亦思巴奚军军心大乱。西、北两面城墙旋即告破，汉军主力涌入城中。守军们四散奔逃，有的躲进民宅，有的钻进小巷，有的跪地求饶。汉军将士一路追杀，势如破竹。
未时左右，城中的零星抵抗全部结束。
汉军彻底控制了城防，将所有战俘集中看押。
那些色目人战俘，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那兀纳发动“净化”行动的次日，汉军就杀到了泉州城外，根本来不及消除罪证。
城中到处都是焚毁的房屋和汉人的尸体，因连日晴朗，尸臭味弥漫全城，令人作呕。
残存的汉人也仿佛丢了魂，竟没有被解救的欣喜，眼神中全是经历炼狱后的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刻在灵魂里，这辈子都无法抹去。
徐达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凄惨至极的一幕，脸上肌肉也抑制不住地抖动，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燃烧着怒火，处在暴怒的边缘。
他唤来卜辞源，冷着脸，道：
“阿卜杜勒已死，其家族也被那兀纳所灭。准你鞭尸！”
卜辞源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重重磕头。他抬起头时，满脸泪水，声音哽咽：
“谢徐帅成全！”
徐达抬手，指着城中凌乱的汉人尸体，又道：
“色目人作恶至此，本帅欲效先贤，尽灭其族。你是否要为他们辩解？”
卜辞源浑身一震。他知道徐达的意思——这是要利用自己色目人血脉的身份，为其将要展开的“屠城”行动背书。徐达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连色目人自己都说该杀”的理由。
他早就与色目人做了切割，那些年，他被色目人侮辱、摧残、践踏，早已不把自己当色目人看。如今又得汉王信任，授以太医院院使之职，如何会为这些色目人的罪行辩解？
卜辞源抬起头，那双碧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一字一顿道：
“泉州色目人已经堕入魔道。正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他们也受到‘净化’！”
徐达点点头，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汉军将士。那些将士们眼中都含着怒火，握着刀枪的手青筋暴起。他们等着，等着那个字。
艳阳高照，徐达的声音却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除工匠、妇人和车轮高以下孩童外，其余所有色目人，无论老弱，一个都不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