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合谋所部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好不容易才杀光蒋英等人,更多的汉军却直奔他们而来。
河堤上,不断有满身淤泥的汉军爬上来。他们浑身黑乎乎,面目模糊,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淤泥闪着诡异的光,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打不赢,根本打不赢!
仅仅一瞬间,所有色目人心底都冒出了这个可怕的想法。那些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亦思巴奚军士卒,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中的刀枪都握不稳了。
马合谋也知道形势危急,可想稳住队伍,扯开嗓子喊道:
“不要慌!列阵——”
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人惊叫失声:
“逃啊——!”
这一声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瞬间崩溃,扔掉刀枪,转身便跑。他们一哄而散,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转身逃往泉州北城门方向。
战场上,将脆弱的后背交给敌人,等于放弃抵抗。只要被追上,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徐达以身犯险,亲自爬过淤泥滩,为的就是鼓舞士气破敌,岂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浑身是泥,手中的长枪却紧紧握住。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他眼中的杀意。
“杀!”
徐达暴喝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杀啊——!”
汉军将士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他们刚爬过淤泥滩,消耗了不少体力,但此刻热血沸腾,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而那些亦思巴奚军体力消耗更大,跑不多远,便脚步踉跄,气喘如牛。
很快,汉军便追上了跑得慢的色目人。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长枪刺出,一个身体瘫软倒地。
惨叫、闷哼、求饶、哭泣……各种声音响成一片。鲜血喷洒在草地上,染红了一片又一片。那些色目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汉军将士一个个砍倒,一个个刺穿。
有的跪地求饶,被一刀砍死;有的趴在地上装死,被补上一枪;有的抱头鼠窜,被追上砍翻。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马合谋平日不差吃喝,体力远超一般营养不良的色目人。刚与蒋英所部搏杀一场,他竟然还能越过先前因为掉队没来得及上阵的袍泽,逃在了前面。
但他不敢停。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每一声惨叫,都像催命符,刺激着他拼命狂奔。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
他知道这样逃不掉,想喊袍泽们停下,搏一把死中求活。
但他更知道,没人会听自己的命令——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人,只会把他推开,继续逃命。停下来喊,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让汉军盯上自己。
他只能闷头猛跑,不断变换方向,试图避免被汉军锁定。
可惜,他随那兀纳翻身后,为了让部下识别自己的身份,故意穿了一身华丽的绸衫,外面套着精致的皮甲。与周遭灰头土脸的色目人形成鲜明对比,早就如黑夜中的萤火虫,根本藏不住。
嗖!
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尖啸的破空声。
马合谋不及反应,便感到后背遭受重物撞击,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浑身力气就被瞬间抽干,整个人也腾空而起,天旋地转,随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
剧痛袭来,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前胸露出一截枪尖——一杆长枪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胸洞穿而出。鲜血正顺着枪尖滴下,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的青草上,那些草叶瞬间被染红。
意识消散前,他看到一个人影走到自己面前。
那人浑身是泥,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他伸手握住枪杆,一脚踹在马合谋的尸体上,将长枪拔出。
鲜血喷涌,马合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徐达拔出长枪,停在了原地,视线看向远处的泉州北城墙。
那兀纳派出的援军刚刚接管城墙,正仓惶关闭城门。城墙上,那些守军探出头来,看着城外这场一面倒的屠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徐达就没必要再继续冲锋,“争抢”本该属于麾下将士的功劳。他是大军统帅,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带队冲杀鼓舞士气。但局势已明,就该迅速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统筹全局。
他站在原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那泥已经半干,一擦就掉渣。
亲兵们见总兵停下,也自觉护卫在徐达身边,防范亦思巴奚军出城反击。他们尽皆浑身是泥,手握刀枪,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城门。
不过,直到汉军将马合谋所部绞杀干净,泉州北城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上千守军就这样站在城墙上,看着浑身黑乎乎的汉军追杀自己的袍泽。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隔着城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有的甚至腿一软,瘫坐在城墙上。
“收兵!”
眼见战斗结束,守军仍不敢出城反击,徐达果断下令。待他们返回登陆点,卞元亨已经指挥东海水师将士,在铺设了一条“木板路”,将火炮、粮草、弓箭、战甲等物资卸下,运过淤泥滩,码放在河岸。
但火炮太沉,会压翻木板,只能以平底小船运送。
另有两百将士已经登上桃花山,夺下了亦思巴奚军在山上的瞭望哨。第一军军部参谋随他们一起上山,正在勘察扎营和修筑炮台的位置。
泉州是防御体系完整的巨城,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城防设施齐全。若无机会趁乱夺城,那便只有做好强攻的准备——修筑炮台,打造器械,步步为营,硬啃这块硬骨头。
待徐达上山亲自勘察立营位置,白不信也派人过来,汇报试探攻击情况。
亦思巴奚军由商队护卫改编而来,福州大田站一战损失过半,此后的扩充只是增加了人员,一时之间却难以搞到精良装备,尤其缺少弓弩战甲,远程打击力量很有限。
唯一有威慑力的是其仿制火炮,尽管其能远不及汉军同等重量的火炮,但加厚加长的笨重炮管,可以装填更多火药,仍能打出近三里的最大射程,可以对汉军轻型攻城炮构成威胁。
不过,这种城防炮重达数千斤,以亦思巴奚军的财力也承担不起,仅铸造了四门,部署在东、南两面城墙上,在大战中能够发挥的效能实际很有限。
徐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心中大致有了攻城战术。
“传令:大军在山脚扎营,匠营抓紧时间打造攻城器械。”
下午,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桃花山上。
山脚下,汉军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搭建。一顶顶帐篷立起来,一圈圈栅栏围起来,一座座望楼搭起来。匠营的工匠们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打造着云梯、攻城车等器械。
那兀纳不怕汉军因怒攻城,就怕他们做足准备后一鼓作气杀上城墙,见此情形,忙派心腹金阿里前往桃花山,求见汉军统帅。
“笑话!”
徐达在自己刚刚搭建的帅帐中接见了金阿里,得知那兀纳想要通过和谈,解决泉州归属权问题,当即义正言辞地驳斥道:
“泉州本是汉土!你等番客却趁天下动荡,窃据城池,残害百姓。今王师来讨,你等不知悔过,还妄想和谈?我朝以驱虏复汉为义旗,岂能割土弃城以饲异族?”
金阿里似是早就知道汉人会高举“大义”旗帜喊打喊杀。他不慌不忙,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他充分发挥色目人善于投机的天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
“泉州本是坚城。元帅就算自恃汉军善战,可以无视城中数万兵马,也要为城中百姓考虑一二吧?若能就此停战,两军将士和城中百姓免遭战火,元帅也能得一强援。岂不好过两败俱伤?”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徐达,试图捕捉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泉州城中明显发生了动乱——那些浓烟到此刻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还隐约飘来焦臭味。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
而且,徐达统兵数年,早就见惯了生死,心如磐石,自然不会受金阿里以城中百姓生死要挟。
但兵不厌诈。
赵胜所部还在赶来的路上,仅靠徐达手中这点兵马,确实难以攻破泉州。既然对方愿意讲条件,他也不介意与其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徐达做出一副被说动心的样子,微微皱眉,沉默了片刻。看着金阿里,道:
“你们能提供什么强援?”
金阿里暗笑汉人虚伪,口是心非。明明动心了,还要装模作样。
他当即按照那兀纳的吩咐,侃侃而谈:
“贵我两军本无冲突,反而可为互补——色目人来自异域万邦,能为汉王远通外海,带来无尽钱财、奇珍和美女。”
他不确定徐达知不知道远洋贸易的暴利和凶险,补充道:
“色目人先祖不远万里来到中土,熟悉沿途水文和海图。我们愿为汉王效力,汉国也不用再耗费无数人命和时间,重新探索航线。”
华夏与域外番邦通航近千年,但沿途海图和水文信息,仍是各大商行的不传之秘。哪条航线安全,哪条航线有暗礁,哪个月份有风暴,都不著于书,而是由这些色目人家族代代相传。
金阿里先抛出这个信息,不信徐达不会不动心。就算徐达这个武夫眼皮子浅,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其背后的汉王也应该知道。
果然,徐达好似颇为动心,微微颔首道:
“嗯,继续讲!”
金阿里心中暗喜,自认打开了话题的“缺口”。他继续道:
“华夏人与色目人,无论样貌、语言,还是文化、信仰,都有很大差异。域外诸邦屡经变迁,大部分人不知道华夏,各地贵族也不是外人可以轻易接触的——但我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