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池的选址非常巧妙,城墙南面是宽阔的晋江,东北和西北分别是清源山和桃花山,两山的北面,则是由西北流向东南入海的洛阳江。
此城依山傍水,本就利于防守。再加上惠安、永春、南溪、南安诸城密集分布在外围,形成拱卫之势,使得敌军几无可能从陆地上,直接攻入泉州城下。
因而,徐达才会选择水陆并进,在赵胜所部抚军右卫攻入惠安后,亲率大军渡海而来。
此刻,海面上帆樯如林,大小战船二百余艘,铺天盖地。船上汉军将士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登陆厮杀。
徐达站在“定海号”舰楼上,手持青铜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泉州城防。
表面看,最容易登陆的地点是码头,但徐达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泉州码头紧临南城墙,守军重点布防,汉军难以在此处展开大军。他乃下令道:
“命白不信率两个营,由码头登陆,展开试探攻击,探明敌军火力强度和火炮杀伤半径。炮舰注意掩护,防范敌军出城反击。”
传令兵迅速跳上交通艇,划向白不信所在的战船。不多时,几艘战船得令,跟着调整方向,向码头驶去。
徐达却没有留下来亲自观测试探攻击成果。他转过身,向同舰卞元亨道:
“舰队驶入洛阳江,掩护主力在桃花山北侧登陆。”
卞元亨一愣,随即明白了徐达的意图——桃花山离城极近,若能在山上架炮,便能压制城墙火力。他当即传令,舰队主力转向东北,驶向洛阳江口。
江口宽阔,江水与海水在此交汇,形成一片浑黄的冲积带。两岸青山如黛,桃花山郁郁葱葱,隐约可见山顶的瞭望哨。
泉州城墙上视野颇为开阔,守将很快就发现了汉军舰队开始分兵,赶紧向那兀纳汇报:
“总管,汉军分兵了!似乎是要进入洛阳江!”
那兀纳正盯着码头方向。那里,白不信所部已经开始登陆。
汉军将士上岸后,便立即根据平日的训练,按先小队后大队的顺序快速结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居中,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那兀纳本想趁汉军立足未稳,派兵反击。但看到这副阵势,他犹豫了——汉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非亦思巴奚军这些乌合之众能比。
此刻派兵出城,人少了只怕是送死;人多了又可能打成缠斗,搞不好被汉军一战定输赢。
正犹豫间,听到东城墙守将的呼喊,那兀纳连忙跑到东城墙。
只见汉军主力舰队已经分开,正缓缓驶入洛阳江口方向,那兀纳心中一紧。
他就生在泉州,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
桃花山高不足四十丈(主峰海拔125.8米),但离泉州城极近,站在山顶能清晰望见城内街巷。汉军一旦控制了桃花山,就能在山上修筑炮台,随后便能压制城墙上的火力,从容攻城。
到那时,泉州城墙再坚固,也守不住了。
如此重要的防御节点,自然不会没人注意到其战术价值。
四年前,泉州路达鲁花赤偰玉立重修泉州城,就曾考虑在桃花山修筑寨堡,派驻守军。他亲自登山勘察,绘制图纸,规划营寨选址。
但泉州不是边防重镇,城中驻军本就很有限。在港内有水军,城外有晋江和洛阳江天险,更外围还有惠安、南安诸城拱卫的情况下,不可能也没必要在桃花山长期维持大量驻军。
养兵是要花钱的,钱从哪里来?朝廷坐拥四海,尚且会因为修河激起遍地烽火,他一个泉州路达鲁花赤,没必要为了尽善尽美,逼反城中包含色目人在内的百姓。
更何况,朝廷正需用钱,泉州又不是民乱波及地,你却把城池修得固若金汤,准备造反么?
最终,偰玉立只是在桃花山建了一座瞭望哨,日常驻军仅有十人。
赛甫丁控制泉州后,忙于搜刮百姓、打压异己,根本没精力,也没兵力加强桃花山防御。
随后,阿迷里丁迫于汉军来袭的压力,倒是扩了军,兵力一下膨胀到一万多。但未经整训的乌合之众,放在城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逃跑、溃散、投降。
他的主要做法,是加强水军力量,严令外围诸城加强防守,完全没考虑桃花山——汉军没打来,他就已经醉生梦死了。等汉军攻上桃花山,还有抵抗的必要么?
待那兀纳仓促接手亦思巴奚军,尚未完全收服军心,汉军便兵临城下。水军又弃船而逃,港口拱手让人。他根本没有时间调整防务,只能被动跟着汉军见招拆招。
此刻,他便慌了神。
那兀纳脸色剧变,连忙下令道:
“命马合谋带两千——不,四千人!占领桃花山,阻止汉军登陆!”
传令兵飞奔而去。
马合谋此刻正在北城墙组织防守,带着几十个亲兵,来回奔走,指挥守军搬运滚石、檑木,加固防御工事。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湿透了衣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这个时候,他却收到那兀纳这个离谱的命令,顿时气得想骂娘。
——亦思巴奚军仓促扩充后,就没有整训过,组织指挥体系本就混乱。一万五千余人各有各的头目,各有各的规矩。平日里都互相不服气,真到打仗时,谁听谁的都说不清。
而昨日兵变“换主”后,亦思巴奚军又立即进行“净化”狂欢。很多人要么烂醉如泥,倒在不知道哪里呼呼大睡;要么已经归队,却找不到自己的上官。
马合谋此刻连自己手下究竟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但城墙上的守军却是一目了然,肯定不到一千,仓促之间,让他去哪儿找到四千人?
那兀纳性情暴虐,马合谋虽是其亲信,也不敢现在去触霉头,更重要的是时间上也来不及。
——若是放任汉军不管,等他们顺利登上桃花山,凭其火炮的恐怖射程和威力,北城墙的防守压力就会极大。到那时,就算有再多人守城,也挡不住汉军的持续进攻。
因而,明知道那兀纳这个命令不合理,马合谋也只能先执行。他站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对正忙着搬运滚石、檑木的守军和色目民夫高喊道:
“都把手上的活放一放,听我说!”
众人停下手,茫然地看着他。
“汉人的战船刚刚拐进了洛阳江,想要偷袭咱们!”
马合谋指着桃花山北面的洛阳江方向,继续道:
“趁他们还没登岸,所有人拿起武器,跟我出城,去把他们赶走!”
此话一出,城头上顿时一片寂静。
北城墙上此刻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人,其中还有近三成的色目老弱,这些人,手里甚至没件像样的武器,只拿着木棍、扁担之类的东西。
他们眼神中的狂热早已退去,只剩下了面对强敌的恐惧和迷茫,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坚固的城墙,出城与汉军野战。守城还能多活几天,出城那不是送死吗?一时间,竟然没人听令行事。
马合谋心中大急,但他知道硬逼这些毫无战心的人出城,纯粹是送死,搞不好还会激起兵变。必须做点什么,激发他们的战心。
他连忙扯过一名亲兵,向其使了个眼色,高声道:
“你快去告诉总管,就说咱们已经出城阻截汉军去了,请他快安排人手接替北城墙防务。最好,再派些人出城支援咱们——一定要说清楚,我手里有多少人!”
亲兵会意,飞奔而去。
马合谋转身,再次看向迷茫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道:
“昨晚城中‘净化’,死了那么多汉人!你们自己想想,有没有抢过汉人的财物?有没有烧过汉人的房屋?有没有杀过汉人的父兄?有没有淫过汉人的妻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厉:
“不管你们有没有参与,等汉人攻破泉州,咱们昨夜做了什么,他们就会报复在所有色目人身上!你们想让自己的妻女也被汉人淫辱吗?想让自己和自己的儿子也被汉人屠杀吗?”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那些昨夜参与屠杀的人,此刻更是心惊胆战——正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们便更害怕汉人会如何报复自己。
“不想家破人亡,就跟我出城,杀了他们!”
马合谋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众人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上了一艘风暴中航行的破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便是听从船长的安排,拼命操纵帆桨,一起对抗狂暴的风浪。
终于,有个头发花白的色目民夫站了出来,他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根木棒,颤巍巍地道:
“我女儿月牙儿还那么小,那么可爱,我不能让汉人攻进城!”
受其鼓舞,有些人陆续站了出来。他们拿起简陋的武器,站到马合谋身边。
但更多的人还是一脸茫然,明显不想出城送死。他们低着头,躲闪着马合谋的目光。
马合谋暗中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人肯跟着走,就有希望。他再次指着洛阳江方向,开始解释自己将要采取的战术:
“洛阳江南岸河滩有很多淤泥,若是咱们果断些杀过去,趁汉人还没爬上岸,就能把他们挡在淤泥里杀死!汉人若披重甲,就会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若是不披甲,你们还怕打不过?
再说,若是发现他们已经登岸,咱们就立即回城防守不迟!又不损失什么!”
众人的脸色稍缓,只要不是真的去送死。先看看情况,打不过就跑,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你们要是还犹豫,就等总管军法从事吧!”
马合谋最后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蒲寿庚家族掌控泉州数十年,靠的可不止是市舶司的官面身份。为了“清除”异己,打压潜在竞争者,他们不知道使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下毒、诬陷等等,无所不用其极。
而蒲寿庚的孙女婿那兀纳更是精于此道,当面笑嘻嘻,背后整死人不留痕迹。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众人听到“总管军法从事”,终于想起被蒲寿庚家族支配的恐怖回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再不敢犹豫,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跟着马合谋就冲出了城。
洛阳江,正如马合谋所说,靠近桃花山一侧的河滩皆是淤泥。
卞元亨站在船舷边,亲自察看江岸情况。但战船向上游航行了好一段,所到之处,不是淤泥滩,就是芦苇荡,根本无法靠岸。
他正犹豫要不要向徐达建议继续溯流而上,到更远处的清源山登陆——那里地势较高,应该有硬地。山的那一边,却传来了隆隆炮声,那是白不信所部在码头方向跟守军交上了手。
徐达此时也已披挂整齐,从舰楼内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桃花山,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淤泥滩,果断下令道:
“不必再向上游寻了!抢滩登陆重在‘抢’字,色目人快要杀过来了。咱们就在这里登陆!”
第一军这次出征,陆师分成了三部:
胡大海所部拔山左卫正在攻取延平路,围困南平城,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大部须镇守尚未稳定的福州路,防止降兵和豪强士绅作乱,也不能轻动。
赵胜所部抚军右卫正攻打惠安,计划与大军在泉州城下会师,但现在尚未突破惠安防线。
如此一来,徐达身边便只剩下了擎日右卫四个营约两千二百人,以及从福州元军中挑选整训的五千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