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以东洋面,波涛翻涌,南下攻取泉州的汉军东海水师舰队正戗风破浪前行。
此时正值东南季风时节,战船随着波涛起伏,桅杆上的风帆被风吹得鼓胀,发出“呼呼”的声响;缆绳绷得笔直,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旗舰“定海号”舰楼上,主持此战的汉军第一军总兵徐达无视波涛汹涌,稳坐在板塌上,任凭船身如何摇晃,身子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楼船融为一体。
其对面,一名年逾四旬的男子,却只有抱住舱室立柱,才能勉强保持坐姿。
此人头戴东坡巾,身穿青色道袍,本是儒医装束。但那一双碧眼,却与中原人大不相同,其手腕上还挂着金铃,随着波浪起伏而叮当作响,让人只起鸡皮疙瘩。
这便是汉国太医院院使卜辞源,一手奠定了汉军医护体系,活人无数,颇有名望。但因其长相怪异、装扮妖冶,很多人私下里称他“碧眼妖医”。
此刻,卜辞源正声音颤抖着,跟徐达诉说着自己过往的不幸遭遇:
“……下官如今这副不男不女的鬼模样,皆拜阿卜杜勒所害。他见我生得白净,又有一双碧眼,便……便……”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命人将我阉割,说要制成‘完美的玩物’。那刀子割下去,疼得我晕死过去。醒来时,下身已是血肉模糊……后来我趁乱逃出,得恩师倾囊相授,这才活到今天。”
卜辞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那双碧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下官此番厚颜请求王上批准随军,就是为了亲手了结这厮,不然死不瞑目!万望徐帅成全!”
卜辞源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徐达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医者,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对卜辞源敬而远之。今日方知,对方少时曾被如此摧残,难怪身负色目血脉,却这么恨那些色目贵人。
他放下心中芥蒂,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道:
“卜院使既得王上特许,本帅岂有不配合之理?且惩处分化泉州色目人之事,还有赖院使支持。咱们彼此皆有所求,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提起分化泉州的色目人,卜辞源却有些神情暗淡,实话实说道:
“徐帅有命,下官自无不从。只是,我虽有色目血脉,在彼辈眼里,却是只配充作玩物的低贱杂种。我说的话怕是不够好使,恐误徐帅大事。”
“无妨。”
徐达本就不指望单靠分化瓦解就能拿下泉州。做多手准备,只是想尽量把事情做得圆满些。
色目人若有悔过之心,愿意投降,汉军将士可以少些伤亡,他也可以少杀些色目人,给其部分底层活命的机会;若其顽抗王师,无非是多费些时日,破城后再考虑要不要“放平车轮”而已。
征战多年,徐达早已心如磐石,一切以汉王的意志为准则。
徐达不知道的是,快速变化的泉州局势,已经“帮”他排除了很多选项。
泉州城中,赛甫丁、阿迷里丁接连身死,二人耗费巨金打造的亦思巴奚军,却没有就此散伙。
他们大多是从色目人中招募的商队护卫,也有少量蒙古和汉人破落户,只因跟着两位“旧主”,消灭了几股活不下去的流民武装,便成了所谓的“义兵”,还占据了泉州。
如今旧主已死,新东家那兀纳开价更高,没理由不为其效力。
更何况,泉州城中全是被他们压迫祸害的汉人,城外还有更多的汉人。这些年,他们杀过多少汉人,抢过多少汉人家财,淫辱过多少汉人女子,自己都数不清了。
放弃武装,就等于将小命交到汉人手中。奢望汉人会宽恕他们的罪行,遗忘他们做过的所有恶——这根本就不符合他们的信仰和做人的信条。
不想死,就只能继续抱团。
但那兀纳想要实际掌控亦思巴奚军,进而统治泉州城,只靠“撒钱”还远远不够。
阿迷里丁此前为了自保,将亦思巴奚军规模扩充到近一万五千人。那兀纳买通了其中小部分核心骨干,剩下的人,也没必要再花“冤枉钱”。
——他有更简单且更“有效”的手段。
如果无法建立让大多数人都普遍遵守的社会秩序,并确立起普遍的身份认同,那么掌控一座庞大城池的最快手段,便是恐怖和杀戮。
那兀纳就是这套理论的坚定践行者。
他先让那些被收买的骨干,带着各自的人马,去屠杀“旧主”的遗孤和同党。
赛甫丁一族,男女老少二百一十六口,尽数被杀。阿迷里丁一族,男女老少一百七十三口,也尽数被杀。那些与两族关系密切的色目人富商、官员也未能幸免。
杀人之后,便是瓜分家产。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房产地契,大半分给参与屠杀的亦思巴奚军士卒。那些人分到财物,眼都红了,一个个喜笑颜开,对新东家感恩戴德。
但这还不够。那兀纳知道,这些人跟着他,为的是利益。要想让他们死心塌地,就必须给他们更大的利益,更多的刺激——放纵他们最原始的欲望。
当日下午,其亲信马合谋、博拜带着赛甫丁、阿迷里丁两族首级回来复命。那兀纳命人在景教(注)教堂前搭建高台,将这些首级全部转运过去,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百多颗首级,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目狰狞,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鲜血已经凝固,变成暗黑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兀纳换上了一身庄重肃穆的黑袍,登上了教堂前的宣礼塔。
塔高五层,站在塔顶,可以俯瞰半个泉州城。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中,将那些错落有致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清净寺的尖塔、承天寺的飞檐、湿婆神庙的雕刻,都沐浴在暮色中。
那兀纳深吸一口气,俯视着塔下已经聚齐的亦思巴奚军士卒,伸手指着塔前堆成小山般的色目人首级,开口了:
“你们可曾听见无元真主的召唤?”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梵音入耳,让躁动的士兵瞬间竖起耳朵,静听他的演讲,这是长期训话练就的本领,能让声音压过大部分嘈杂。
“这片被汉人玷污的土地——本是无元真主信徒的应许之地!数百年来,我们的先祖从大食、波斯、囊家、拂郎等地跋涉万里,来到这里,为的是守护无元真主的律法!
而今,汉人用他们的猪狗之血污染了圣寺的砖石,用淫邪的庙宇亵渎了天房的方向!”
塔下,亦思巴奚军士卒开始面面相觑,渐渐有人明白了什么。
城中刚刚爆发了一场夺权政变,他们本就因“旧主”族人的鲜血和财富激起了贪婪。此刻又见那兀纳神棍般的装扮和说辞,贪婪被进一步撩拨,变成了狂热的火焰。
有人拔出弯刀,震击出声:
“无元真主赐福!”
更多人受此刺激,也回过神来——无元真主有没有赐福不知道,他们的“新主”那兀纳可是真的要向自己“赐福”了!那些首级,那些财宝,那些即将到手的女人,不就是最好的赐福么?
他们纷纷举起刀枪,高呼道:
“无元真主赐福!”
“无元真主赐福!!”
“无元真主赐福!!!”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回荡。
那兀纳看着塔下群情激昂的亦思巴奚军,心中大定。他提高了音量,继续道:
“呵呵,这些无耻的汉人,抢走我们辛苦赚来的钱财豢养美妾,征用我们的商船贩运私货!泉州,哪一块砖瓦,没有浸透我们的血汗?他们却说,我们是‘番客’,是寄人篱下的贱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厉:
“今夜,无元真主降谕:要让泉州变成火狱,焚尽此地污秽!凡手持火把者,皆为无元真主的利剑!凡净化汉人罪恶灵魂者,必得三重回赐……”
亦思巴奚军士卒们的眼睛都红了,烧杀劫掠的事,他们以往也没少干。
但往日不过是小打小闹,抢几个村庄,杀几户人家,还要偷偷摸摸,害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
如今日这般以无元真主赐福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掠夺和破坏,仍极度刺激他们的贪欲,众人双眼似要喷出火焰,再次举起刀枪,疯狂吼叫道:
“净化!净化!!净化!!!”
眼见时机已经成熟,那兀纳大手一挥,吼道:
“去吧,净化吧,你们都将得到无元真主的无上赐福!”
“无元真主赐福——!”
狂热的呼喝声中,亦思巴奚军迅速分成各牌子,举着火把,提着刀枪,如一群群携带着死亡和灾祸气息的乌鸦,掠过各条街巷。
不多时,城中便火光四起,鲜血遍地,惨叫、哭泣声不绝入耳。
汉人的家产被色目人洗劫一空,房屋被焚毁,男子被屠杀,女子被亦思巴奚军当街淫辱,老弱被推入火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