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没有血性汉人奋起反抗,但手无寸铁,面对这种有组织的屠杀,注定只是徒劳,部分亦思巴奚军甚至还以追逐、玩弄反抗者为乐,每杀一人,便发出如鬼魅般的畅快笑声。
泉州,这座因海贸而繁荣的千年古城,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宣礼塔上,那兀纳看着城中不断燃起的火光,听着汇成一片的惨叫和哭泣,火光映在他眼中,如同跳动的鬼火。惨叫声传入他耳中,如同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他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闪烁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瘆人——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上,此刻却是说不出的癫狂。
“主人。”
那兀纳的侧后,站着他最忠心的奴仆——智者金阿里。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深沉。他跟随那兀纳多年,深知主人的脾性。
此刻,他看着城中愈演愈烈的火光,心中隐隐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提醒道:
“今夜若是杀光了汉人,等到汉军攻城,咱们拿什么应付他们?”
泉州总人口近二十万,其中汉人约占一半,分布在周长三十里的巨大城池中,很难将其一网打尽。亦思巴奚军又忙于劫掠和发泄兽欲,也不可能真在一夜之间将这么多人都杀光。
金阿里的命运与那兀纳紧密捆绑,这句话是在提醒主人做事不要做绝,给自己留条后路。
“哼!”
那兀纳却冷哼一声,一脸的不屑:
“汉人外宽而内忌。他们自己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无论在这片土地生活多少年,都不可能成为他们的自己人。既然如此,咱们何必幻想他们的接纳?”
说罢,他扭过头,脸上再无半点癫狂,反而是诡异的平静。
那兀纳盯着金阿里的眼睛,如同两把尖刀,直刺入金阿里心底,他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担心有什么用?色目人和汉人的仇怨早就结深了。就算汉军一来,咱们直接开城投降,他们会饶恕你家老爷么?”
金阿里顿时语塞。
他知道,那兀纳说得对。这些年,色目人凭借蒙元给予的特权,对汉人极尽欺压。成立亦思巴奚军后,更是一再对汉人举起屠刀,不知道做了多少恶。
汉人只要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肯定会清算这些血债。
那兀纳见金阿里无语,再次扭过头去,看着“燃烧”的泉州城,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若真要毁灭,那也是咱们先毁灭城中的汉人,只有消除这个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才能专心对敌。只有将士们今夜发泄够了,面对汉军才能再无顾忌。也只有咱们打痛了汉军,才有资格跟他们谈判。”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阿迷里丁这头蠢驴,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醉生梦死,就能躲过天罚!”
说到这里,那兀纳忽然张开双臂,似是要迎接什么神圣。他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他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突然提高了音调,狂笑道:
“哈哈哈,若有天罚,那也是无元真主降下,毁灭这片土地所有不信奉祂的异教徒!咱们沐浴圣光,必将无所畏惧,无所不能战胜!赞美无元真主赐福!”
金阿里看着虔诚而又癫狂的那兀纳,心中猛地一突。
他跟随主人多年,自认为了解主人。但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那平静下的癫狂,那算计下的狂热,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敢再想其他,连忙也伸出双臂,跟着喊道:
“无元真主赐福!”
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天亮后,嚎哭和惨叫声才稍微小了些。但浓烟和烈火仍无处不在,昭示着罪恶仍在继续。没人知道这场屠杀什么时候结束,也没人知道究竟死了多少汉人。
街巷上,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空气中,焦臭味和血腥味混杂,令人作呕。
那兀纳也没心思考虑这些问题。
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只不过恰好需要利用汉人的鲜血,将亦思巴奚军和城中所有色目人,全部绑上自己的战车,以共同对抗汉军。
而且,他也没时间安排人手统计。
——巳时时分,亦思巴奚军疯狂了一夜,部分人沉沉睡去,还有部分人胡乱吃过早食,准备继续施暴。忽然,城头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以及惊恐的示警声:
“汉军来啦!”
那声音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泉州靠海而兴,亦思巴奚军的先祖渡海而来,自然不会不重视水军建设。
他们不仅拥有二十余艘战船,还装备了仿制火炮、碗口铳、手炮等先进火器。日常凭这支舰队控制泉州港的海外贸易,垄断海路;
战时也能依托熟悉的水文,抵挡汉军——至少能迟滞汉军进港,为守军登城备战赢得时间。
但这一切,都随着亦思巴奚军上层“权力交接”,及昨夜的疯狂屠杀,变成了摆设。
大量水军入城参与“净化”汉人的狂欢,抢了一夜,淫了一夜,杀了一夜。天亮后,有的醉倒在街巷,有的睡在女人身上,有的还在清点抢来的财物。
留守港口的,只有少量老弱残兵。他们抓耳挠腮,眼巴巴望着城里的方向,等着“耍够了”的袍泽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来,换自己也去耍耍,根本无心戒备。
当他们发现东海水师帆影时,汉军舰队已经驶近。
留守的亦思巴奚军想要驾船迎战,却发现人手不足,连升帆的人都凑不齐。他们想要驾船逃窜,却因人数不足,就算升起了帆,也别想在汉军眼皮子底下驶出港。
仓促之下,这些人只能弃船而逃,将汉军大举南下的恐怖消息,带到城中。
那兀纳收到警报,登上泉州东城楼,看着海港内迅速靠近的汉军舰队,面色铁青。
只见汉军舰队铺天盖地,帆樯如林,最大的几艘战舰,比他见过的任何战船都要巨大。船上的汉军旗帜迎风招展,那鲜红的“汉”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
“命亦思巴奚军所有将士——不,所有能拿起武器的色目人,全部登城!无元真主昨夜已经赐福了我们,现在是他们拿出自己的勇气,守护圣光的时候了!”
不怪他如此紧张,还没开打,就进行全城总动员。
而是泉州城实在“太大”——周长三十里,城门七座,需要大量兵力防守。但昨夜疯狂了一夜,亦思巴奚军仓促间不知道能到位多少,部分位置肯定会有防守漏洞。
必须第一时间就发动所有能够动用的人力,坚决不给汉军趁乱偷城的机会。
传令兵飞奔而去。铜锣声,号角声,呼喊声,在城中各处响起。
那些刚刚睡下的亦思巴奚军士卒,被从床上拖起来;那些还在清点财物的,赶紧收起金银;那些还在女人身上的,慌忙提起裤子。他们骂骂咧咧地拿起刀枪,踉踉跄跄地往城墙上跑。
“定海号”上,徐达正手持青铜望远镜,侦察泉州城的规模。
此城由泉州路达鲁花赤偰玉立,于至正十二年主持扩建。高两丈有余,内外包石的结构,城墙虽然不算很高,墙体却异常坚固。
另外,城墙外设有护城河。城墙上的马面、敌楼、箭垛,清晰可见。马面上还改造成了炮台,架着重型火炮——那些火炮虽然陈旧,但威力不容小觑。
尽管城墙上此刻只有稀稀拉拉的数百守军,却有更多守军正从城内涌来,衣甲不整地登上城墙,并非全无防备。这等城池,几无可能靠偷袭拿下。
徐达收回望远镜,看着城中不断冒出的滚滚浓烟,那些浓烟来自不同方向,显然不是一处失火,而是多处同时燃烧。如此大规模的火灾,绝非偶然。
他见过太多浓烟,瞬间就猜到了一些事。
徐达想到此前与卜辞源讨论的分化色目人,以为泉州城中就算有乱,也不过是上层争斗,不至于波及普通百姓。但此刻看来,这场动乱规模极大,绝非寻常。
这么大规模的动乱,对象会是哪些人?
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愿相信。那些色目人就算再如何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如此吧?但城中的浓烟,城头惊慌失措的守军,港口那些被弃置的战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徐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若城中正在发生的事,真如他猜测的那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声下令道:
“传令,大军准备登陆!”
……
Ps:前文已经介绍过,泉州色目人的构成极其复杂,文化和信仰也是多种多样,他们本就不是一“种”人,更不可能有统一的信仰。
——亦思巴奚军之乱,是元末绕不过去的死结,但宗教信仰是大雷区,为了这本书能活到完结,不能写太深,更不能写太真,只能虚构景教的影响力和教义,考据党请勿纠结。
本章原有8000多字,血泪高燃,但一直过不了审,被砍掉了2000字,就改成现在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