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还有两个营已由白不信带走，正在码头方向展开佯攻，试探守军的火力。此刻徐达能用的陆师，只有五千降兵和擎日右卫两个营。
卞元亨考虑到徐达的总兵身份，又看了眼河滩上那片淤泥，主动请战道：
“总兵，水师儿郎不仅能操纵舟楫，也能抢滩登陆。让末将带水师儿郎先上吧！”
徐达自己就是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出身，最擅指挥水师打陆战，自然清楚东海水师也有这个训练和能力。
但他此番既有信心带五千降兵参战，自不会让这些人闲在船上——必须让他们见见血，立下投名状，下一步才好用。由是，他婉拒了卞元亨的好意，道：
“你是东海水师都指挥使，指挥位置理应在旗舰上。”
说罢，徐达便转身，看向传令旗手，高声道：
“令蒋英所部，立即登陆！”
投降的福建元军将领中，蒋英的职位并不是最高——他不过是个千户，却因三次“叛主”的经历，引起了徐达的注意。
利用整训降兵之机，徐达把蒋英的旧部打散，另给他拨了一批新降的兵。
出征时，也特意把这人带在身边，让他打头阵，试探其忠心。
蒋英三十来岁，生得矮壮敦实，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早就感受到徐总兵对自己的忌惮。
他得令后不敢有半点犹豫，首批换乘小船，划向淤泥滩，第一个跳下船，淤泥果然很深，一脚下去，直没到其膝盖，蒋英又生得矮壮，竟然还在不断下陷，直到没到其大腿处才停下。
幸好此地靠海极近，频繁的涨潮退潮洗走了淤泥中的黏土，使淤泥含沙量很高，不至于真的陷进去就出不来。蒋英待稳住了身形，就将整个上半身趴在泥上，向前匍匐移动。
其部将士也有样学样，纷纷跳下小船，趴在淤泥中，像一群泥鳅，慢慢向岸边爬。
太阳晒得毒辣，众人的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腥臭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眼花。蚊蝇围着人打转，嗡嗡嗡叫个不停，叮得满脸是包。
蒋英好不容易爬上岸，一屁股坐在岸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浑身是泥，只有两只眼睛还在转动。但刚喘几口气，他便看到远处一群亦思巴奚军拐过桃花山山侧，出现在视野中。
那些人举着刀枪，呼喊着什么，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他们显然猜到了汉军会在此处登陆，想要趁汉军立足未稳，把他们赶下水。
蒋英顿时暗叫“苦也”。
——亦思巴奚军的装备简陋，登陆的汉军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不知道淤泥究竟有多深，为防意外，蒋英没敢披甲，手中也只有一把战刀。
他麾下将士，同样没人披甲，手中全是刀、盾、长枪，连张弓都没有。
更危险的是，爬上岸的将士加上他，一共才十六人，尽管亦思巴奚军还有一段距离，还会有将士陆续登岸，但在两军接战前最多集合百十人。
这点人，大阵都列不了，又无重甲抵挡敌军的强力输出，可打不赢近千的亦思巴奚军。
此时倒是来得及退回船上，趁亦思巴奚军还没杀到，爬上小船，划回江心，就安全了。
但徐达在旗舰上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肯定早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却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分明是要硬吃这股亦思巴奚军。
蒋英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后退，徐达绝对会砍了他的脑袋以正军纪。这个徐总兵看起来很有亲和力，手段却异常狠辣，降兵整训期间，被砍的刺头就不下百人。
“狗日的，拼了！”
这些年厮杀下来，蒋英也不是什么怂货，他猛地站起，对慌成一团的降兵吼道：
“怕个卵？！咱们现在是汉军了，你们便是想死，徐总兵也不想输——他肯定会派更多人上岸接应咱们。都给爷爷打起精神来，跟这些狗日的色目人拼了！”
不料，他这一嗓子，非但没有激发已经上岸的降兵士气，反而让正在淤泥中奋力爬行的降兵慌了神。
——因为河岸遮挡住了视线，这些人原本不知道亦思巴奚军正在朝这边冲过来，这下知道了，哪里还敢继续往前爬？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往河道中间爬，试图登船逃命。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啊——！”
箭矢穿透了转身爬行的那人后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黑色的淤泥。他惨叫一声，趴在泥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徐达手持强弓，站在高高的旗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反射着铁甲甲片的寒光。他的脸色冷峻，目光如刀，冷冷地道：
“抢滩登陆，有进无退。本帅未下令鸣金撤退前，胆敢逃跑者，杀无赦！”
那声音冰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降兵们受到震慑，再不敢后退。但他们毕竟是要爬上岸“送死”，不能后退，却可以借口淤泥太深慢慢爬——不需要抗命，只要比袍泽慢些上岸就行。
战场上活下来的诀窍并不是武勇，而是比袍泽能“苟”，等死的人够多，徐总兵肯定会撤兵。
于是，淤泥中的降兵迅速分成了几类，有人心思单纯，还在闷头往前爬；有人故意放慢了动作，却装出很用力的样子；有人假装被淤泥困住，胡乱挣扎。
岸上，蒋英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下接应他们的袍泽更少了，但眼见色目人越来越近，他已经顾不上太多。赶忙召集已经登岸的袍泽，结成一个小阵，以求能够多抵挡一阵。
好在这期间又爬上来一些人，总计三十余人，背靠背站成一圈，举起刀枪，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后续爬上岸的降兵也自觉加入小阵，抱团求活命。
亦思巴奚军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那些色目人面目狰狞，刀枪闪闪，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
轰！轰！轰！
河道中，几艘战舰上的火炮突然怒吼起来。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浓烟滚滚，炮弹呼啸着飞出，砸向狂奔而来的亦思巴奚军。声势可谓惊人，如同雷霆万钧，震得人耳膜生疼。
但实心弹远程抛射，对快速移动的散乱阵型，惊吓效果远大于实际毁伤。
——大部分炮弹打偏了，只有少数几颗落入人群中，砸出几道血路。伤亡人数不到二十，有的被砸断腿，有的被削去半边脑袋，有的被拦腰打断，肠子流了一地。
这伤亡虽小，却吓得少数亦思巴奚军跌坐在地，还有些胆小的人，扔下刀枪，抱头鼠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但更多的人仍在马合谋的呵斥下继续冲锋。
“不要怕！跑起来！咱们已经快要靠近汉军了，”
马合谋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越往回跑，越挨炮打，冲上去，才有机会活命！汉人没几个人，冲上去杀了他们！”
他赌对了。卞元亨命炮舰打出一轮齐射后，见没有吓跑亦思巴奚军，便放弃了继续炮击。
——因地势原因，炮手看到亦思巴奚军时，对方已经冲得很近，只来得及开一炮。等再次装填完弹药，两军差不多就要接战了。到那时，炮弹误伤本方的几率，远高于杀伤敌人。
炮声停了，战场上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亦思巴奚军因为一路狂奔，并遭受了一轮炮击，队形拉得很长，也很散，最前面的人实际不到百人，并不难对付。
但终究是近千人的规模，呼啦啦的一大片，仍给上岸的降兵极大压力。
蒋英握紧战刀，手心全是汗。他身边的五十余人（期间陆续有人爬上岸）也都紧张不已。
淤泥中，那些慢慢爬行的降兵，此刻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抬起头，望着岸上那几十个袍泽身影，又望着越来越近的敌群，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有人低下了头，默默祈祷。
也有人忽然加快了速度，拼命向岸边爬去。
因为，他们看到有人下了旗舰，在亲兵护卫下换乘小船，这会儿已经靠近了淤泥滩——那人赫然便是统率大军的徐总兵。
徐达没有再杀人督战，而是在一众降兵和亲兵的紧张注视下，毫不犹豫跳下淤泥滩，溅得满身都是泥，他也不擦脸，就站在淤泥中，向众人高喊道：
“今日，要么以色目人的鲜血，证明你们的勇气！要么，让色目人俘虏你们的总兵！”
嘭！嘭！嘭！
一瞬间，数十名徐达亲兵跳下淤泥，奋力向前爬。
其余汉军将士见到这令人震惊的一幕，也纷纷加快划桨，冲向淤泥滩。已经在淤泥中的降兵或加速爬行，更有心急的军官，竟直接从大船上跳下，泅渡靠近淤泥滩。
须知道，汉军成军数年，打了无数硬仗，到现在为止，也只有被俘的镇抚使，从未有都指挥使被俘，更别说比都指挥使还要高一级的总兵。
若真让亦思巴奚军俘虏了徐达，他们这些人都别活了！
宽阔的淤泥滩上，一时间爬满了快速蠕动的人群。他们浑身是泥，若不仔细分辨，都不知道谁是高级将领，谁是普通士兵，谁是投降不久的元兵。
但所有人都在向前爬行，这一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英勇的汉军！
岸上，蒋英等人却无心欣赏这热血的一幕，亦思巴奚军已经近身，两军交上手了。
一方是士气低下的元军降兵，一方是全凭血勇的色目人，双方都拿着简单的武器，都为了争抢时间，进行着血腥的肉搏战。
刀刀见肉，枪枪出血。闷哼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
亦思巴奚军到底人多，不多时就占据了上风。他们在付出数十人的伤亡后，终于剖开了蒋英所部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开始最惨烈的一换一对砍。
蒋英身边的袍泽不断倒下。一个被砍中脖子，鲜血喷涌，倒地抽搐；一个被刺穿胸膛，惨叫一声，再无声息；一个被砍断手臂，抱着残肢，满地打滚。
混战中，蒋英也身中数创——肩上一刀，腰上一枪，大腿上一刀。这些都是平时有甲胄防护的地方，今日若是披甲，多半不会受伤，再不济也不至于伤得这么快、这么惨。
他一刀砍死一名色目人，回手又是一刀，砍断另一人的手臂。那人惨叫倒地，不待他补刀，又一名色目人砍了过来，蒋英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随即就被第四人的长枪刺中腰部。
剧痛袭来，他踉跄着后退，右手刚举起来，被敌人一刀砍断。
“啊——！”
蒋英惨叫一声，本能地后退。两支长枪同时刺来，刺入他的胸膛。
他踉跄着倒地，眼前天旋地转。
意识消失前，他看到一身泥泞的徐达已经站在了岸上，正带领一群汉军向亦思巴奚军冲来。
那些汉军浑身是泥，面目模糊，却气势如虹。
……
Ps：蒋英有历史原型，还是影响历史进程的“重要”人物，本是个“反面角色”，本章却不得不“英勇牺牲”。石山已经深度影响这个世界，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