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远洋货船频繁出入泉州,带回了无数海外奇珍,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域外文化,乃至不远万里来华夏讨生活的异域海商,其中便有部分人从此定居此地。
北宋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宋廷为增加税收,规范远洋贸易,在泉州设立市舶司,正式确立了泉州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地位。
此后,无数域外海商逐利而来,并在泉州不断繁衍,逐渐改变了该地人口结构和文化、信仰,形成了番商聚居的“蕃坊”,还一度出现番商后裔出任提举市舶使之职的奇特现象。
如“尽杀南宋宗室”的蒲寿庚,就曾出任福建广东招抚使兼统海舶,掌控兵权和外贸管理权。
蒙元灭宋后,更加重视“善于经营(搜刮)”的色目人(注),大量番商云集泉州,导致此地色目人数量竟达到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承天寺、元妙观、清净寺、景教教堂、湿婆神庙……各种信仰建筑共存泉州,佛号与古兰经齐鸣,香火与梵香交织,可算是蒙元特有的景象。
如此复杂的文化和信仰汇聚一地,加上蒙元低效失能的治理,平日里就积累了无数矛盾。当天下动荡,朝廷无力约束地方时,这种地方必然会混乱不堪。
先前应普化特木尔之邀,进攻福州的亦思巴奚军,便是这种混乱的产物。
其首领赛甫丁、阿迷里丁均为波斯番商后裔,利用天下动荡之机组建“义兵”,割据泉州,压制另一派色目人(主要是蒲寿庚家族),并奴役本地百姓。
这种强行建立的统治极其脆弱,全靠动辄屠人满门的恐怖手段震慑不服。情况一旦有变,便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实际上,泉州城中刚刚又经历了一场动荡。
起因是福建行省平章普化帖木儿为了驱逐杨通贯,邀请亦思巴奚军出兵福州,诱使杨通贯出城,事成后授予亦思巴奚军万户赛甫丁泉州路总管之职,并与其“共掌福州”。
普化帖木儿定下的计划是,亦思巴奚军联合兴化路地主武装,一同攻入福州境内制造混乱,随后利用坚固营寨拖住苗军,待他夺下福州,再放杨通贯部下出城乱其军心。
然后,坐视军心大乱的苗军溃逃即可。
此策风险很低,收益却极高。
赛甫丁割据泉州,靠的是蛮力,仅勉强压制住了蒲寿庚家族,却因内外矛盾重重,不敢逼迫后者过甚,正需官府权力背书,很想得到泉州路总管之职,当即接受了普化帖木儿的邀请。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军队。
亦思巴奚军军纪极差,在泉州城中都经常公然抢劫杀人,更何况是出征在外?
行军途中,兴化路村庄被亦思巴奚军洗劫一空,遇到反抗的村民,便举刀便砍,女子的哭喊声,老人的求饶声,孩童的尖叫声,在荒野中回荡。
在大田站诱使苗军出城时,亦思巴奚军更是“假戏真做”——本应只是佯攻,却有不少人散开劫掠财货,淫辱女子。
结果,杨通贯率苗军一到,亦思巴奚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一触即溃,连带着同行执行任务的兴化路地主武装也倒了血霉,被苗军杀伤大半,余者皆溃。
赛甫丁兵败身死,其部近三千人,逃回泉州者不足五百。
泉州由亦思巴奚军副万户阿迷里丁坐镇,初时,他还想封锁赛甫丁战败的消息。待数日后得知汉军已经拿下福州,并攻入兴化路,顿时慌了神。
他很清楚亦思巴奚军割据泉州的不长时间里,作恶太多,早就激起民怨,汉军一旦攻下泉州,肯定会以“为民伸冤”的名义,清算他们的罪行。
不想死的话,就只能硬着头皮抵抗到底。
但亦思巴奚军本由商队护卫扩编而来,规模不到五千人,赛甫丁一战丧师大半,靠剩余的这点人,稳住泉州城中都难,更别说抵抗如狼似虎的汉军。
为了活命,阿迷里丁散布“汉人要杀光色目人”的谣言,紧急武装城中的色目人青壮。
这些番商后裔虽然定居泉州多年,却因为外貌与汉人相差很大,还坚持自己的文化和信仰,从没有真正融入华夏,自然不会把汉人当自己人,没少利用蒙元的种族歧视政策,欺压汉人。
赛甫丁、阿迷里丁仅靠数千亦思巴奚军,就能强占泉州,并大肆搜刮、祸害百姓,为所欲为,正是因为背后站着大多其实也很贫困的色目人。
这些色目人世代活在各种小圈子里,并不了解汉军的政策,却知道按照他们的惯例,失败者真的会很惨,被阿迷里丁的谣言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拿起刀枪,加入守城队伍。
如此,又得万余人。
阿迷里丁知道这种临时拼凑的武装,没什么战斗力,最终肯定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汉军。但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完,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汉军已经攻入惠安,要不了多久,就会打到泉州城下,在巨大的精神压力面前,阿迷里丁只能选择以酒色麻痹自己——要死也要爽够了再死!
这一日,酒至半酣,阿迷里丁醉眼迷离间,看到奉酒的侍女强颜欢笑,忽然觉得那笑容“不够真挚”,仿佛是在嘲笑自己活不了几日。
“你敢笑我?”
阿迷里丁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那侍女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求饶: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去死!”
阿迷里丁毫无征兆地拔出刀,砍向那侍女,仿佛抬手打死一只自己厌烦的蚊子。
“啊——!”
一声惨叫,侍女倒在血泊中。
鲜血溅在阿迷里丁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地坐下,端起金杯,正待再饮,又觉得那死去的侍女碍眼,厌恶地道:
“拖出去——”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外院传来一阵嘈杂,那是呵斥声、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等声音混在一起的恐怖回响,阿迷里丁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城中出现了动乱!
“护卫!快来护卫!”
其反应不算慢,可惜还是晚了。
很快就有一群色目人手持刀枪,冲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见人就砍。
阿迷里丁这几天醉生梦死,其护卫也放松了警惕,数息之间便被对方尽数砍倒。
只剩下侍女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却没一个人发出尖叫——亦思巴奚军控制泉州的年余时间,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杀人的场面,见血就失控尖叫的蠢人,根本没机会活下来。
阿迷里丁这才发现突然闯进的杀神头目,正是此前被他们压制的前泉州市舶司提举那兀纳。
那兀纳也是色目人,却不属于赛甫丁、阿迷里丁的小圈子,而是大食番商后裔,此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蒲寿庚的孙女婿,正是凭借这重身份,他才能出任泉州市舶司提举。
赛甫丁、阿迷里丁强占泉州,自然会损害蒲氏的利益,但他们手握亦思巴奚军,蒲氏不敢反抗,还被二人以各种罪名打杀近百人,侵吞家产无数。
依附于蒲氏的那兀纳,也被赶下了市舶司提举宝座。
此人表面上恭顺,仿若无害,暗地里却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复仇,现在便让他抓到了机会。
阿迷里丁知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强作镇定,颤声道:
“那兀纳,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汉,汉军就要打过来了,咱们可不能自相——啊!”
“哼!聒噪!”
那兀纳嫌他话多,突然没了戏弄阿迷里丁的心思,手起刀落,阿迷里丁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华丽的波斯地毯。
兵变是泉州易主的结果,而不是过程。
趁着阿迷里丁这几日醉生梦死,那兀纳早就买通了其得力手下,城中形势基本被控制。
他收起刀,在染血的榻上坐下。端起阿迷里丁刚刚享用过的金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甘甜。
那兀纳的目光落在了先前被阿迷里丁砍死的侍女身上,那女子倒在地上,鲜血还在流淌,面容却仍保持着生前的美貌。柳眉弯弯,朱唇未闭,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
“可惜了!”
那兀纳摇了摇头,旋即起身,指着角落的侍女,对其部下道:
“这些,都是你们的。我只要赛甫丁的小女儿黛绮丝,其余赛甫丁、阿迷里丁的家小和同党,天黑之前,把他们的首级全部送来!”
……
注:色目人的概念非常宽泛,涵盖所有非蒙古、非汉人、非南人(蒙元语境下的汉人和南人)的“外来种族”或原本生活在西夏、西域的少数民族。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甚至不是一“种”人,其内部矛盾相当尖锐,斗争方式也更加血腥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