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部夹在我军与韩宋之间,左支右绌,难得伸展。就算侥幸抗住我军的压力,灭掉韩宋,最多也不过据有被打烂的两三路之地。待孤扫平江南,亲提大军北上,察罕敢不献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殿中众臣皆暗暗点头——汉王说得有理。以汉军如今的实力,只要稳步推进,江南诸省迟早尽入囊中。到那时,天下半壁在手,何愁中原不定?
石山如今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俯视众多豪杰。自不会因为察罕帖木儿这个名字在前世如雷贯耳,就对他另眼相看,而是深入分析此人过往功绩后,才对其做出的准确画像:
察罕帖木儿不仅战术一流,战略也远在刘福通等人之上,确实有资格让石山关注。
此人用兵,善于捕捉战机,善于调动敌军,善于以少胜多。中牟一战,他率部潜行百余里,突袭韩宋“三十万大军”,一举击溃其主力,这等战绩,当世没几个人能做到。
但此人也有致命弱点——根基太浅,起家的位置也太差。
察罕帖木儿不是元廷的嫡系将领,没有蒙古贵族的身份,没有根深蒂固的家族背景,没有稳定的后方支持。能有今天,全靠战功和手腕。
当初,石山看出徐州非立业之基,就果断转进五河、濠州,此后才慢慢打开局面。
察罕若是看不清汉军在汝宁府站稳脚跟后,其部在河南便再无出路,却不果断采取行动,跳出这片“死地”,那他就不是“真察罕”,便不足为虑。
石山收回目光,继续道:
“反之,若是察罕帖木儿果断离开河南,咱们反而要留意此人,要尽可能遏制其部。”
朴散被石山的自信感染,旋即想到汉军当前的战略重点仍是江南,且已经打下了偌大基业,只要不陷入被整个天下针对的窘境,就不怕中原局势反复。
再说,元廷应对一个刘福通就很有些吃力,哪里有能力再重创江北汉军?
他明白自己是关心则乱,当下释然,忙躬身请罪道:
“臣目光短浅,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请王上责罚!”
石山虽然眼光长远,绝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出比臣子更准确的战略判断,但一人之力无法平天下,更没法治理整个天下。他也没有打击臣子信心、以显示自己无所不能的坏毛病。当即摆手道:
“进言军略,为战略布局查漏补缺,本就是你的职责。兼听各方意见,择善而从,是孤必须把好的关口。岂能因你等思虑有所侧重,难以概全便追责?此议,以后不当提。”
朴散跟随石山数年,知道汉王一直如此——越是大事,越听得进不同意见;越是急事,越沉得住气。但作为臣子,该有的谦逊和敬畏,他从不缺少。仍由衷赞道:
“王上圣明!”
殿中众臣也齐声道:
“王上圣明!”
……
相对于不甘于平凡,而一步步将路走死的杨通贯,韩宋偏师李武所部则是实在没有选择,只能死中求活,开启一段注定没有归路的远征。
去年,李武(韩宋)所部在孟津,大败蒙元河南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鲁所部后,就趁机绕过城坚洛阳,接连攻破河南府路新安、宜阳等城。
与此同时,刘福通也指挥韩宋主力四面出击,就是要牵制周边元军,为偏师突围创造战机。
不料,其老对手察罕帖木儿却抓住机会,率部潜行至中牟,一举击溃韩宋“三十万”主力。
中牟一战,察罕帖木儿以少胜多,歼敌数万,俘虏无算。韩宋多年积蓄的精锐,在这一战中损失殆尽。刘福通仓皇退回开封,再也不敢轻易出战。
这一战,成功遏制住了韩宋四面扩张之势。
从稳定河南局势的长远目标来看,巩固中牟之战战果,继续加大在汴梁路的兵力投入,牢牢控制开封周边各城池,逐步将韩宋主力彻底困死,方是“治本”上策。
但此前数年,元廷在汝宁府、南阳府等地围剿颍州红巾军,用的就是这套战术。
结果如何?
一败涂地!
当朝廷军队战力孱弱,无法正面击败起义军;官府又治理失能,无法对地方实施有效管控时,所谓“彻底困死”,就是个笑话。
起义军很容易就能穿越元军结合部,不断获得补给和最新情报,并肆意攻击元军兵力薄弱的后方,使其疲于奔命。
这便是韩宋能在元军封控下,反复流窜,屡剿不灭的主要原因。
石山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指示李武(汉军)进入汝宁府后,宁愿放缓攻城略地速度,也要遍地建立屯堡,确保汉军对地方的有效掌控,阻止元、宋两军对汉军控制区的渗透和破坏。
对元军来说,消灭韩宋的最好战术,是利用黄河、伏牛山等地形和郾城、襄城等坚城,先限制宋军的流窜范围,再向内逐步控制节点城池,慢慢将其耗死。
但实际上,元廷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汉军进入了汝宁府,顶在了韩宋的后背。
二者虽然是竞争关系,却频繁联动。韩宋缺粮,汉军偷偷接济;韩宋缺兵器,汉军暗中供应;韩宋被围,汉军便从侧翼出击,牵制元军。
当年,脱脱就是错误判断形势,妄图一举剿灭徐州芝麻李,结果被石山搅局,功败垂成。
这之后,无论是剿灭徐寿辉、张士诚,还是方国珍,只要是元廷能困死的反贼,石山都会在关键时刻横插一脚,并借机取得最大的战果。
这厮仿若就专为灭元而生,阴魂不散,哪里有大战,哪里就有汉军的身影。偏偏越打越强,还把先前救下的诸多反贼顶在了前面,元廷想要集中精力围剿汉军,都没法做到。
元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限制韩宋兵马大规模流窜的通道,再慢慢舔舐伤口,统合各地平乱力量,或者坐等起义军内讧。
然后,方能展开反击。
这种形势下,已经陷在开封的刘福通本部威胁反而不算大——石山自己都不会允许其部做大。
但关中这等形胜之地,沃野千里,四塞险固,若被宋军偏师占据,便可割据一方,进再可图中原,退可守险要,便更难应对。
韩宋偏师由新安继续西进时,元廷在江北唯一能打硬仗,阻止形势恶化的力量,便是察罕帖木儿麾下数万大军。
因而,中牟报捷后,元廷便急调察罕帖木儿入河南府路,追歼李武(韩宋)所部。
不料,察罕帖木儿却按兵不动。
正如石山所料,察罕帖木儿作为能力压刘福通的豪杰,观望时势的能力,远在杨通贯之上。他早就看出,石山是最有能力覆灭元廷的反王,且不是其部当前力量能够抵挡的存在。
——河南腹地经过这几年的兵灾,早就被打烂了。田地荒芜,百姓逃亡,城池残破,民力几近枯竭。就算再如何招纳流民、鼓励生产,也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元气。
若没有汉军介入,察罕帖木儿自信还能边剿灭韩宋,边经营后方,进而奠定争霸天下的基业。
但接连在汉军手中吃了几次亏后,他就意识到,河南非创业之基。北有黄河天险,南有汉军压境,东有韩宋牵制,西有潼关险阻——四战之地,进退维谷。
必须尽快抽身,另择他地重新发展。趁追击韩宋偏师李武所部之机进入关中,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仅凭察罕帖木儿现有权力,尚不足在彼处快速立足。而且,其部并非他一个人的基业。
李思齐、郭择善等重要部将(实则是合伙人),皆是汝宁府豪强。他们跟着察罕帖木儿东征西讨,为的是保家卫乡和在乱世中求存。
想要说服他们抛弃汝宁府,转战他地,谈何容易?无论是为了稳定后方,还是对麾下将士有所交代,他都必须在统兵西进前,先同汉军做过一场。
若能成功,遏制住汉军继续西进的步伐,确保汝宁府的钱粮、兵员募集地暂时安全,便能让大部分将士安心随他西进。就算失败,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结果,其部先锋才抵达新蔡城下,就被汉国江北行省平章(注)李武亲率大军迎头痛击。
那一战,骁骑卫铁骑踏营,如虎入羊群。元军先锋六千余人,死伤大半,只有少数人逃脱。察罕帖木儿精心策划的试探,尚未开始,就被汉军一战击破。
这一战,也其部上下更加看清了汉军的强悍,原本左右摇摆的人,也终于下定决心,愿意跟着察罕去关中搏一把。
此战后,察罕帖木儿所部便留在许州舔舐伤口,并坐视李武所部一路向西。
他要让元廷看到,关中危在旦夕;他要让元廷明白,只有他察罕帖木儿能救关中;他要让元廷把掌控关中的机会,亲手送到他手中。
从这方面讲,察罕帖木儿也是推动宋军入关中的“幕后推手”之一。
——他已经意识到要想对付石山,就不能像杨通贯那样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最终被吃得干干净净,而必须跳出棋局,自己争当棋手。
……
Ps:前文已有表述:汉国首轮行省机构改革,仅在江浙行省试点,先行积累经验。江北行省因人口和经济规模还未上来,暂时未动,李武仍领平章政事之职。
此外,本书开书时,就考虑过两个“李武”同时出现的问题。但问题不大,因为。。。
元末还有两个“芝麻李”,第二个做了明玉珍的部下,尽管有学者认定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性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