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至正十二年，杨通贯随其父出山平乱以来，数年时间历经大小数十战，与徐宋红巾军和汉军都交过手，均败少胜多，也算是当世有数的战将。
其人若是果断些，趁着两年前汉、元两军拉锯时，主动率部投效石山，就算不能得到石山信任独领一卫，也能继续掌军，凭借手中刀枪打下更多战功，为自己和子孙后代挣得一份大家业。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和重来的机会。
杨通贯能力虽强，野心却更大。明明没有乱世争雄的条件——无根基，无粮饷，无名分，无盟友——却偏偏“不信邪”。
屡屡兴风作浪，从湖广折腾到江西，从江西折腾到江浙，又从江浙折腾到福建。
他拒绝过汉军的招降，算计过达识帖睦迩，操纵过福建行省政务，甚至还幻想过在福建站稳脚跟，慢慢经营出一片天地。
直到最后走投无路，家小被杀，部众溃散，杨通贯才终于认命。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
乱世打破了阶层壁垒，让那些原本只能终老山野的底层子弟，也有机会出将入相，但认清时势顺势而为，方是乱世英雄乘风而起的最重要能力。
买定离手，愿赌服输，世道就是这样残酷。
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汉王宫朱红色的宫墙高达三丈，墙顶覆着青色琉璃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宫门两侧，两排禁卫持戟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杨通贯被带入宫中。穿过重重院落，经过层层回廊，他注意到沿途的禁卫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一拨都精神抖擞，甲胄鲜明。这样的军容，他从未在元军中见过。
勤政殿到了。
殿前是一大片青砖铺就的广场，平整如镜。殿宇高大巍峨，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勤政殿”三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杨通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数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皆垂手而立，肃静无声。正中的御座上，端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便是汉王石山。
杨通贯心中一凛，不敢多看，快步上前，跪伏于地：
“罪臣杨通贯，叩见汉王！”
石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降将，神情淡然，他日理万机，不愿在杨通贯身上多浪费时间，只是简单询问了其部有关情况，便当场宣布了对杨通贯的安置：
“杨卿迷途知返，及时归顺，使麾下数千将士和无数百姓免遭兵灾，其心可嘉，其行当赏。孤便遥授你庐州路同知之职，再赐你一套京师宅院，卿且安心在京师休养。”
庐州路同知为从四品，这个品阶不算低，在地方上也勉强算得上是高官。但对比杨通贯被蒙元朝廷任命的福建行省左丞——那可是从二品的高官，手握一省军政大权——则差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遥授”意味着他不用到任。
不用到任，就没有实权；没有实权，就是闲人。再加上那套“赐予”的京师宅院，汉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将其软禁起来。
若无意外，他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在这江宁城中，眼睁睁看着别人建功立业，看着汉军横扫天下，看着自己曾经的对手一个个封侯拜相。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杨通贯仍是难免心中苦涩。
但事已至此，其本部人马已被解除武装，自己更被押到江宁，哪里还敢跟汉王讨价还价？
他赶紧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嘭嘭之声，颤声道：
“罪臣屡番顽抗王师，万死难恕此罪。幸得王上宽宥，留罪臣性命，还授官赐宅。罪臣感佩莫名，惟愿王上早日平定天下，仁德广布四海！”
石山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降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用人不拘一格，且向来不养闲人，并不是不能给杨通贯为自己效力的机会。此人的军事才能确实不错，若能收为己用，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干将。
但汉军早就形成独特体系，麾下战将如云，并不缺杨通贯这一个“劣迹”颇多的降将。
何况此人野心太大，行事无所顾忌，吞并友军、操纵上官都是家常便饭。这样的人，若是立刻给他兵权，说不定哪天就会反噬。
就算日后要用到此人，也得先关他一段时间，磨一磨其身上的野性才行。
石山微微颔首，摆手道：
“去吧！”
杨通贯再拜谢恩，缓缓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勤政殿。
殿内，文武官员们神色各异。有人面带不屑，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暗暗点头——汉王处置得当，既给了降将体面，又防止了后患。
枢密使朴散看着杨通贯消失的方向，出列奏道：
“王上，韩宋偏师已经攻入关中，中原局势再变。我军是否要调整部署？”
如杨通贯这等逆大势而动者，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其实看不清天下大势，只能随波逐流，稀泥糊涂生稀泥糊涂死。
但也有极少数人，如石山这般能够跳出棋局，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通过暗中操纵、引导各方势力，主动影响天下大势向自己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中原便是汉国暂时难以全力夺取，却可以暗中引导时局发展的重要区域。自汉军进入汝宁府以来，石山便一直通过加强汉军对中原的力量投送和运用，暗中控制该地区的“时势”发展。
韩宋偏师李武所部这段时间突然顺风顺水，接连破城，便离不开汉军在背后的“默默支持”。
而其部这个时候突入关中，也必然能吸引走部分汴梁路周边的元军，使汉军在汝宁府的布局能够更加从容——这是石山早就等待好的时机。
但元军大规模调动需要很多时间，至少目前，还不是汉军调整部署的最佳时机。
石山摇头，否决了朴散的提议：
“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缓缓道：
“汝宁府各州县去年才移民，民心未定。眼下正值春耕，最要紧的是让百姓安心种地，只有让百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才会坚定守护新家园，咱们在汝宁府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其目光随后望向朴散，继续道：
“至于汝阳等城，待确认察罕帖木儿所部确实离开河南，咱们再行动不迟。”
朴散闻言，心中却仍有疑虑。
当初，韩宋建国，刘基等人建议坐山观虎斗，朴散却提议攻略汝宁府，操纵中原形势，最终得到汉王认可，并从全国各地征募移民，支持汝宁府重建。
事关自己的功业，朴散对中原的任何可能影响汝宁府的变局，都比其他人更敏感。
他不知道汉王为何如此在意察罕帖木儿，更怀疑此人会不会真的离开河南。
——汉军已经拿下汝宁府大半，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剩下的汝阳等城。察罕帖木儿现在离开河南，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打回来，但其部在汝宁府的基业肯定会被汉军趁机夺走。
须知道，察罕帖木儿就是汝宁府沈丘县人。
此前两年多，他一直在汝宁府治所汝阳附近屯田，将此地作为其部除元廷支持外最重要的钱粮来源和兵员募集地。其麾下核心战力，也大多是汝宁府人。
如杨通贯那样逆势而动，反复折腾，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放弃，看起来有些蠢，却最符合人性。
谁愿意放弃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谁愿意离开自己世代居住的家乡？谁愿意在基业仍存的时候，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因而，朴散严重怀疑，察罕帖木儿能否说服这些部众，就此抛弃汝宁府基业。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还是要尽到身为枢密使的职责，躬身道：
“王上，臣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山微微颔首：
“讲。”
“万一察罕帖木儿那厮放不下汝宁府基业，赖在河南不走，并趁剿灭韩宋之机，加强对郾城、汝阳等地的兵力部署，我军岂不是白白错过眼下的战机？”
朴散说完，抬头看向石山，眼中带着忧虑。
石山当然不能预知未来，无法确定察罕帖木儿会不会放弃汝宁府，听从元廷调遣前往关中平乱。但他也不需要能掐会算，只要知道察罕帖木儿有没有资格做自己的对手即可。
“无妨！”
石山胸有成竹，笑道：
“察罕帖木儿若是看不清大势，非要赖在河南不走。那只有这等眼光的敌人，也没资格做孤的对手。咱们先跟他耗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