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战科听完朱国瑞的汇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时分。
夕阳斜照在枢密院的青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石山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沿途挺立的禁卫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心思却仍在朴散方才提出的建议上。
——调整江西、江浙两地的兵马部署，确实能更快整合力量，继续攻城略地，朴散的建议从军事角度看并无不妥。
但没必要，汉军开疆拓土的速度，已经超过汉国消化新占领区的速度，这并非什么好事——瑞州之乱，便是因此而起。
并且，石山手下的这些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常遇春骁勇敢战，胡大海沉稳持重，徐达深谋远虑，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各人有各人的打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谁捅的篓子，就该谁自己收拾干净。这不仅仅是给统兵将领们留面子，更是要让他们在挫折中学会成长。稍微出点事就换人，会打击大家的锐气。
况且，新换上来的人要花时间熟悉情况，最终还不一定比换下去的人做得更好。
不过话说回来，胡大海此番攻取建宁路受挫，倒是用血的教训证明了一件事——穿越武夷山脉攻入福建道的难度，确实远超此前的预估。
在有更多选择的前提下，确实没必要继续与元军在这条战线上死磕。
石山带着枢密使朴散，穿过回廊，径直来到其签押房内，旋即屏退左右，待房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石山这才缓缓开口：
“浙东三路已经基本纳入掌控，可以考虑启动海路攻取福建、广东两道的方案了。”
朴散自然记得枢密院曾根据汉王的要求，拟定过水陆两套方案攻略福建道和广东道。但此前浙东三路才交接完毕，尚未完成内部整合，卞元亨和赵胜两部人马必须坐镇浙东，以防不测。
汉王便暂时压下了水路攻取福建的方案，并利用这个时间间隙，先派毛贵和方明善率兵北上，攻取瀛州岛。
然而胡大海所部却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休整。
或许是这几年的仗打得太过顺利，从濠州到江宁，从江宁到信州，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让他产生了错觉——福建道也就比浙中稍多些山，突破难度能有多大？
结果，便是此番惨败。
朴散先前建议调整江浙兵力部署，正是吸取分水关之战的教训，希望统筹水、陆两路力量，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此刻听闻汉王准备启动海路方案，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忙提醒道：
“王上，东海水师大部尚在瀛州，是先将他们调回，还是调长江水师入海？此外，毛贵将军申请回师，是否一同调回拔山左卫？”
石山对此早有通盘考虑，道：
“王颛的野心很大，只因形势逼人，暂时忍下瀛州之失，不可能甘心。毛贵可随东海水师返回本土，但瀛州左卫须得暂时留下一镇兵马，协助方明善稳定形势，防范高丽人反悔。”
石山之所以如此早就拿下瀛州，不仅仅是为了日后的漠北攻略，还有近期目标。
原历史位面，轰轰烈烈的龙凤北伐中，北路偏师转战万里，坚持了数年时间，曾两度攻入高丽，最终却因孤立无援而全军覆没。
这个世界受石山干扰，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未必还有龙凤北伐。
但刘福通战略失误，导致韩宋陷入被动，除非其人愿意放弃韩宋国号，投降大汉，不然的话，便只能不断分兵突围，以求获得喘息之机——实际上，韩宋已经走上了这一步。
汉军拿下瀛州，长远是为了控制高丽、日本和漠北，暂时只能起到稳定贸易航线的作用，但若是宋军还如原历史位面北伐，偏师攻入高丽，瀛州就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为此，瀛州须得提前做好准备，石山乃吩咐道：
“瀛州防务也要调整，要做好三五年之内，以瀛州为跳板，用兵高丽本土的准备。”
这话一出，朴散不由得怔住了。
高丽的位置相对于汉国来说，确实过于靠北。其地形复杂，山峦叠嶂，城池多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更关键的是，其国主王颛已驱逐了蒙元力量，正在进行内部整合，国内局势渐趋稳定。若无实际掌控高丽的把握，贸然对其本土用兵，只怕得不偿失。
而从大汉当前的战略形势看，三五年内能够夺下江南三省，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至于扫灭蒙元，那更是遥遥无期——就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蒙古人赶出大都，四川、陕西、甘肃、云南、西域等传统汉地的攻取优先级，也远在高丽之上。
朴散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
“王上准备先定高丽，再取大都？”
石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高丽立国四百余年，内部矛盾不断积累，早到了爆发的边缘。
单论两国军事实力的整体差距，大汉灭掉这样的政权并不难，但要想一口吞下这样一个有着独特历史文化、自成体系的国度，却几无可能。
——高丽存在的数百年里，先后遭遇辽、金、蒙古三个极具扩张性的异族政权，并与之都爆发过持续多年的大战，数度丢失国都，最后却仍能复国，绝非侥幸。
石山自然不会狂妄到认为尚未统一天下，随便派支偏师，就能灭掉高丽。
他只是在未来有机可乘时顺势而为——龙凤北伐毕竟是“未来”才发生的事，谁都不敢肯定这个位面的韩宋偏师还能不能攻入高丽，更不能以这个理由说服朴散执行瀛州战略。
沉吟片刻，石山将可能未来发生的变量引入高丽国内：
“高丽内部矛盾已深，其国主若是混吃等死，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些年。但王颛此人，趁着咱们攻取瀛州引发国内动荡之机，竟敢驱逐蒙元势力，足见此人绝不可能安分。
其国重病已久，乱用猛药，难免会激起内乱——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
朴散凝神倾听，目光中带着深思。
石山知道自己这番说辞说服力很有限，便继续道：
“虽说高丽只是一步闲棋，并不会影响咱们先南后北的大战略。但瀛州既下，明知高丽国内可能会发生动荡，咱们总得未雨绸缪，准备好足以干涉其本土的力量。”
朴散追随石山数年，最佩服的就是汉王超绝当世的战略眼光。每每落下“闲棋”都出人意料，却如羚羊挂角，事后证明都是极高明的战略布局。
比如在打赢徐州之战后，与元廷虚与委蛇，赢得宝贵休整时间，随即趁着元军剿灭徐宋的关键期渡江作战，一举打开局面。
又比如对张周、徐宋、方国珍政权的拉打结合，悄然间便将这些潜在的竞争对手限制死。
这些举措在当时看来都有些莫名其妙，甚至遭到部分大臣反对，但等到时机成熟，才发现汉王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朴散虽然还不能理解石山为何肯定高丽三五年内必有变局，但既然汉王明说不会改变“先南后北”大战略，只是稍稍加强瀛州的战争潜力，那执行就完了。
“臣明白了。”
石山微微颔首，目光在签押房内的舆图上扫过，忽然话锋一转，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道：
“还有一事。”
朴散抬起头，静待下文。
“蒙元行省划分过于粗疏，军事职能过大，民政职能又过小，立国仅数十年，便显亡国之相，足见其弊。我朝新立，须得尽革蒙元弊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