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州之战后,韩宋西路兵马就已经攻进了河南府路,兵锋直指关中,引起了元廷恐慌,急调各地兵马围堵。
察罕帖木儿稍稍整编战俘后,就率部北进荥阳,意图切断西路宋军与开封之间的联系,逼其回师。
但这一行动,与其说想要打乱宋军的战略意图,还不如说是做出积极进攻之态,以便向元廷有所交代——毕竟,身为“总制诸路兵马”的大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宋军一路西进而无所作为。
而长期流窜作战的韩宋兵马,也基本不用考虑补给线问题。他们走到哪里,就抢到哪里,吃到哪里。后方被断,前方照样攻城略地。
刘福通从汝宁府带出来的老卒,早已习惯了这种打法,根本不在乎什么粮道不粮道。
果不其然。
宋军西路军李武(与汉军李武同名)所部随后北渡孟津,攻破怀庆路孟州城——那里已属中书省直辖,是元廷的腹心地带。随后继续向北,意图通过太行陉,进入地势复杂的山西道。
若让他们得手,整个山西都将陷入动荡。
元廷仓皇调集周边各路兵马围剿,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亲率大军追击,想要把这股宋军歼灭在黄河北岸。
不料,李武所部却在孟州虚晃一枪,旋即掉头返回孟津,趁元军半渡之际大举反击。
答失八都鲁(注1)所部死伤惨重,仅率数千残兵狼狈退守洛阳,再无力主动攻击宋军。
李武所部则趁机绕过城坚池深的巨城洛阳,继续西进,接连攻破新安、宜阳等城,所过之处,元军望风披靡。
至此,元廷对韩宋西路军的围剿宣告失败。除刚在钧州打了胜仗的察罕帖木儿所部外,各路兵马皆畏缩不前,谁也不敢再主动出击。
为防止更多宋军西进,致使形势彻底失控,答失八都鲁只能将洛阳以东所有兵马——那已经是河南行省最后的家底,全部交给能征善战的察罕帖木儿。
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出击,打一场胜仗,以鼓舞士气,挽救颓势。
中牟之战,便是在这种形势下打响。
察罕帖木儿跟刘福通所部交手数年,清楚韩宋兵马最善于流窜和运动战,攻坚能力却很一般。
他们能攻城,但很难攻下坚城;能野战,但怕打硬仗。唯有攻其必救,方能在自己选定的战场,逼迫对方使用自己不擅长的战术,如此方能创造歼敌之机。
于是,察罕帖木儿兵行险着,趁宋军大肆扩张、兵力分散之机,亲率精锐人马偃旗息鼓,绕过郑州,趁夜奇袭中牟城。
中牟扼守颍水,位于韩宋都城开封以西七十余里,乃是其西面门户。一旦让元军在中牟站稳脚跟,韩宋随时都有国都被围的风险。
刘福通为了稳定人心,肯定会调周边兵马回师,寻机与元军决战——这便是察罕帖木儿有意创造的战机。
但中牟城小,城墙残破。元军一旦退入城中,遭宋军团团围困,便再难突围。那点残破的城墙,根本挡不住宋军的人海攻势。
察罕帖木儿乃留下少量兵马守城,自己亲率大军在城池东北方的槐树岗筑营。计划先依托深沟坚垒,打退宋军的攻击,挫其锐气,再择机歼灭其一部。
因元军黄昏时分偷取城池,未亮明旗帜,溃逃到开封的宋军既不知道元军主将是谁,也不清楚敌人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将中牟丢失的消息带回开封。
刘福通彼时已经稳定了朝局,正志得意满,认为在郑州、尉氏尚在手中的情况下,元军绝无胆量在中牟立足,判断偷袭此城的应该是近期才冒出的地主团练,多半是抢完就跑。
但他也没有放松警惕,仍派出五千人马夺回中牟。
结果,派去的精锐在半道上遭到察罕帖木儿的伏击,损失惨重。那些活着逃回来的溃兵,说起元军的伏击,个个脸色煞白,如同见鬼。
至此,刘福通才知道,夺下中牟者是察罕帖木儿——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对手。
他再不敢大意,急命周边兵马回师开封,准备西进中牟。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全歼这个纠缠了自己数年的心腹大患。
但经过这番耽搁,时间已经过去足足一旬。
察罕帖木儿早就通过黄河航道,绕过郑州,将大量兵员和粮草辎重运至中牟,不断挖了数道壕沟,筑起多道土墙,布下大量箭楼和鹿角,还将营地四周的杂草铲除干净,露出大片黄土。
只待宋军自投罗网。
此战,元军以逸待劳,依托坚固工事,接连打退宋军十余次进攻。
但宋军兵力充足,士气高昂,轮番上阵,攻势如潮。
他们还使用缴获的碗口铳和仿制火炮等火器破垒。那些粗糙的铁管,装填火药,点燃引线,“轰”的一声喷出铁砂碎石,虽然准头不佳,但声势骇人。
元军由多部人马组成,除了察罕帖木儿本部人马,其余大部分在刘福通手中吃够了苦头,面对宋军这种攻势,个个胆战心惊,若非有坚固工事抵挡和察罕本部压阵,怕是早已溃败。
宋军一度攻破元军营垒,最多时足有百余人,呐喊着冲入营中,见人就杀,见物就烧。元军阵脚大乱,眼看就要全线崩溃。但察罕帖木儿始终不曾动用本部精锐填线。
他站在高坡上,冷眼旁观,任由那些杂牌军与宋军厮杀。只是在形势最危急的时刻,他才命外甥扩廓帖木儿率骑兵冲阵。
扩廓帖木儿未及弱冠,却已是一员猛将,仅率数百骑兵,每次都能精准选准宋军侧翼或后队,冲乱其阵脚,挫其攻势,让已经败阵的元军能够退入下一道防线。
两军血战至下午,西北风大作。
此前被元军铲除杂草的荒地,顿时扬起漫天风沙。
宋军迎风列阵,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箭矢射出去也失了准头,纷纷被风吹偏。
察罕帖木儿抓住战机,亲率本部精锐猛士从中路发起冲锋,如同下山猛虎,呐喊着冲入宋军阵中。刀砍枪刺,血肉横飞。
宋军被风沙迷了眼,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只听得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顿时大乱。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败了”,整个阵线便如山崩一般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察罕帖木儿率部追杀十余里,斩首无数。
此战震惊天下,却也因战况太过传奇,留下了无数谜团。
……
江宁,大汉枢密院。作战室的后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正是中牟周边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汉王石山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地图上。枢密使朴散、同知李忠义、佥院方国珍等人分坐两侧。
作战科参谋朱国瑞手持竹鞭,点在中牟周边地形图上,正在汇报作战科对中牟之战的推演结果。
“王上,臣等反复推演此战经过,认为元、宋两军参战兵力存疑。槐树岗左右临水,地势狭长,并不适合大军展开。韩宋号称三十万大军,应是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