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通老于用兵,也不会如此不智,将所有兵马都押在这等大军难以展开的地形上。”
汉国初立,上下规矩没有那么死板。石山除了日常在王宫内办公,还经常深入各部、院,听取各部门工作汇报,了解并解决这些部门工作中的制度性堵点。
臣子们也逐渐适应了汉王的工作方式,朱国瑞此刻便很放松,竹鞭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继续侃侃而谈:
“元军当在三至五万人之间,分多处立营,以限制宋军的进攻角度。从地形上看,槐树岗周边可立营之处有限,且需互为犄角,相互支援。三至五万人,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竹鞭指向开封方向:
“宋军约在八至十五万人之间,成梯次配置,后方有接应部队。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察罕帖木儿所部大胜后,仅追出十余里就收兵。
综上,臣等认为此战宋军算上伤亡和溃逃,战损当在四万人以上。主力暂时失去了主动寻元军决战的能力,但防守开封应是足够。
且其偏师仍在各地流窜,今日攻一城,明天破一县,若不加控制,必重蹈汴梁路之事。是以,元廷大概率会命察罕帖木儿所部暂时放弃围攻开封,转而进剿宋军偏师。
但我军威胁在侧,令察罕帖木儿难以全力出击。汝宁府这边,须得防止其部突袭我军。”
韩宋和元军这段时间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紧邻汉国江北行省自然不会闲着。傅友德攻下息州后,石山便批准江北行省治所由合肥迁往寿春,以便就近统筹军政力量,应对汴梁路变局。
李武则亲率骁骑卫进驻朱皋镇,为傅友德所部压阵。傅友德在攻陷真阳县后,又拿下新蔡,将元军压缩至汝宁府西北角的汝阳、上蔡、西平、遂平、确山五县。
其中,汝阳、上蔡、西平、遂平四县既是察罕帖木儿所部的屯田区,还是其兵员募集地。
为防激起察罕帖木儿过度反应,夺下新蔡后,李武便命傅友德转而进攻沈丘和太和两城——那两城不在察罕帖木儿的核心利益圈内,打了也不会让他狗急跳墙。
汉、宋、元三方围绕汝宁府和汴梁路归属,已经争夺了几个月,以察罕帖木儿的政治领悟力,定能看明白石山的心思只在汝宁府,暂时无意介入汴梁路。只要他与刘福通死磕,汉军就不会再捣乱。
但双方毕竟是敌非友,只要汉军还在汝宁府一日,察罕帖木儿就得分出很多兵力盯着南边,只要有可能,他肯定会主动出击解决汝宁府的隐患。
李武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奏报中特意汇报了本部兵力部署情况,并暗示石山若有可能,继续加强江北军事力量。
作战科众参谋没看过奏报原文,仅凭中牟地形和少许情报就能做出这般条理清晰的分析,已属难得。
石山微微颔首,旋即看向枢密院佥院方国珍,道:
“方卿,你如何看?”
按照分工,方国珍主要协助朴散处理军令颁发诸事,并不分管作战科。加之为了避祸,他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几不过问分外之事。每日按时点卯,按时散值,从不主动发表意见。
他对刘福通的情况了解不多,刚才也没认真听,但汉王问起,他却不能不发表意见,只能根据自己当年反元的经历,提出疑问:
“韩宋此番虽然受到重挫,但不算散在各地的偏师,仅其本部至少还有数万大军,控制十余城,怎么看都尚有一搏之力。作战科的意见,却好似其主力对元廷的威胁反而不如偏师大?”
方国珍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质疑作战科的专业水平。朱国瑞本待解答,却见石山的目光已经转向李忠义,知道汉王喜欢群策群力,果断闭嘴。
“李卿,说下你的意见。”
李忠义负责枢密院内部管理,只管人员不管业务,又因曾是徐州红巾军首领,握有汉军“原始股”,身份特殊,比方国珍更低调。他从不越权过问军略,平日里对下属也是和和气气的富员外形象。
但只要汉王相询,他便是另外一副模样。
“臣以为,刘福通自从定都开封,并将精锐兵马分散突围后,就输了战略。中牟之败,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开封同徐州一样,皆是四战之地,皆只有北面黄河勉强可以倚仗,皆非立业之基。当年臣侥幸夺下徐州,请教王上战略时,王上力主分兵北伐,死中求活。臣却一面仓促置官,过‘土皇帝’瘾,一面分兵抄掠各地——就如刘福通如今一般短视。”
李忠义仿佛陷入了追忆往昔之中,声音低沉了不少,目光也变得有些悠远:
“结果,动静倒是闹得不小,却耗尽了民力,打着打着,就因为缺乏钱粮青壮,打不动了。元军一旦渡河合围徐州,便成瓮中之鳖。若非王上在淮南打开局面,又北上大破元军,臣这把骨头怕是都已经烂完了。
此前,刘福通陷于汝宁府,我军攻取颍上打通两军协同的通道。他本可就此投效王上,换个好出身。却偏要自取灭亡,再立傀儡韩林儿。此等不义不智之徒,岂能不败?”
石山早已习惯李忠义抓住机会就向自己表忠心。对他这番刘福通战略失败的分析,也颇为欣慰——这个当年的徐州土豪,确实长进了不少。但对其为了表忠心而猛踩刘福通的行为,还是有些无语。
——刘福通的战略眼光或许有些不足,战术能力却绝对不容小觑,能在汝宁府这种死地,抗住元军主力数年围剿而不灭,岂能是一般人?刘福通本部人马纵使无法突围,元廷想要彻底将其剿灭,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李忠义终究是元老,也没啥坏心思,石山便没有驳其面子。他看向朱国瑞,道:
“朱参谋,你可有补充?”
朱国瑞正暗自诧异李忠义竟有这般见解——这还是那个从不问军略的李同知?听到汉王问话,他赶紧收起心中杂念,道:
“作战科讨论的结论,正如李同知所言——刘福通输了战略,根基不稳,力量分散。此外,中牟之战,刘福通所部敢战老兵应该折损不少。
那些从汝宁府带出来的老卒,是韩宋大军的骨架。折损了,便难以弥补。短时间内,刘福通恐难与元军硬碰硬,只能采取守势。最多派出更多偏师,以图引走元军主力。”
“好!”
众人的意见基本统一,石山便不再耽搁时间,为防江北出现变故,确实需要适当加强力量。他看向朴散,道:
“拟令:调威武卫入安庆路,掩护江北行省侧翼。命奋武卫进驻安丰路,随时支援汝宁府。”
朴散提笔,快速记下汉王的命令。犹豫了片刻,抬头问道:
“王上,江西、江浙这边,需不需要调整?”
朴散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江西、江浙两条战线进展不太顺利,或者说此前进展太过顺利。
常遇春所部已经攻下临江路,正进军抚州路,后方的瑞州府却爆发了叛乱,连带临江也出现动荡,差点切断其部退路,只能回师收拾瑞州。
江浙这边,李喜喜终于攻陷安庆县,胡大海所部却在攻入建宁路时遭向导出卖,受阻于分水关,损兵近两千人,本人也身受重伤。
对此,石山的心态倒是放得很平——欲速则不达,江南这块地有毒,吞下太快,会坏肚子的!倒腾几下,多清除一些陈旧势力,也不是什么坏事。
“无妨,不经历一点教训,他们真当打天下就是一线平推了!”
……
注:1.答失八都鲁前文数次出场,原为四川行省右丞,因平乱有功,升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他还有个儿子,叫孛罗帖木儿。
2.沈丘、太和两城被刘福通所部攻陷后,旋即放弃。无论历史上,还是本书位面,韩宋自始至终都是流窜作战,实际控制且恢复生产的城池都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