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多月的持续建设,瀛州岛(耽罗岛)北端的集聚地如今已经大变样。
平波港(即原耽罗港)外围经过扩建和加固,港内多了四条栈桥,每一条都能同时停靠数艘大船,能够让更多海船同时卸货,便于快速投送物资和兵力。
但港口两端新增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也让外来船只不敢轻易闯入。
港口附近的村庄外围,建起了围墙和箭楼。围墙用夯土筑成,高一丈五,顶上可行人,设有垛口。围墙下还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纵然遭遇倭寇或小股高丽兵马袭扰,这些混垦营移民也能凭借自身的力量,依托工事,坚持到瀛州城中的汉军将士来援。
他们在本土就进行了简单的训练,如今身处情况复杂的异域,深知美好的“新家园”必须靠自己建设和守护,也不敢马虎,无论是建设防御设施,还是日常训练,都有板有眼。
港口连通瀛州城的道路被拓宽了三倍,路面铺了碎石,两边挖了排水沟,以便于骑兵快速冲击抢滩登陆的敌军。
东西各要点每隔三十里设一个烽火台,一旦有警,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消息片刻可至城中。
瀛州城旧城周长不过两里,过于狭小,已经无法适应形势发展。
方明善正组织人力在其外围扩建“外城”,为了赶工期,外城墙先用夯土筑成主体,日后再包以砖石加固。比起巨石砌筑的内城墙,外城墙少了一些厚重。
但炮台、壕沟、垛口、箭楼等设计一应俱全,更利于汉军兵力配置和火力发挥。
工地上,数千民夫和士兵日夜赶工,挑土的挑土,夯筑的夯筑,砌砖的砌砖,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方明善每日亲自巡视,督促进度,解决难题。
瀛州城东南面的原野上,更多的寨堡拔地而起。
它们是第二批汉国移民的新家园,也是拱卫瀛州城的外围力量。
每座寨堡相距不过数里,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堡内有水井,有粮仓,有兵器库,可容数百人坚守,寨堡之间开辟了道路,便于联络和增援。
仅凭眼前这些布置,毛贵自信高丽就算一次性出动十万大军渡海,也别想轻易打赢这一仗——仅登陆前的海战和登陆时的抢滩,守军就能让高丽军付出惨重伤亡。
而随着时间向后推移,岛上的防御体系逐步完善,高丽人将彻底失去军事解决瀛州归属权的可能性。
城墙上,方明善与毛贵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只见海面上仍是空无一船,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方明善这个瀛州知州的职责之一,便是抵御高丽人的反扑,希望两国之间的大战早日见分晓,岛上百姓才能尽快投入生产。如今高丽人却迟迟不敢出兵,很有些诡异。他不解地道:
“听闻此任高丽国主并非庸才,为何其人反应如此迟钝,放任我朝在瀛州立足?这都一个多月了,就算他们犹豫观望,也该有动静了。
是不是高丽国内近期出了什么大事?咱们要不要……带人到高丽本土试探一番?”
毛贵同样想知道高丽国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比方明善更沉得住气。摇了摇头,否决了方明善这个激进的提议:
“不妥。只是控制孤悬海外的瀛州,咱们还能以战促和,逼迫高丽君臣割土——这是出征前就定下的方略。但贸然攻入其本土,则有可能导致大战升级,不死不休。
如今天下未定,各地都要用兵,王上不可能支持咱们现在就与高丽全面开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咱们的兵力有限。守岛有余,攻上大陆则略显不足。高丽虽弱,举国之力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马,一旦陷入其本土的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方明善闻言,心中一凛。他真没想过要与高丽全面开战,但攻入其本土,确实容易引发毛贵说的这种后果,忙拱手道:
“末将思虑不周,险误王上大事!”
毛贵知道方明善身为降将,心思难免复杂。既想立功表现,又怕行差踏错,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他摆了摆手,安慰道:
“无妨,你也是心忧战事。等咱们站稳了脚跟,高丽就彻底没有攻下瀛州的机会了。是战是和,高丽人近几日应该就会做出回应了。”
毛贵的猜测没错。
次日下午,一艘高丽快船在汉军战舰的“护卫”下,驶入平波港。
那船不大,装饰颇为精致,船头插着一面青色旗帜,上书“高丽全罗道都巡问使”几个汉字。汉军战舰一左一右,像押解犯人一样,将那条船夹在中间,缓缓靠岸。
来者自称高丽使臣,求见汉军驻耽罗岛的最高统帅。
考虑到瀛州城墙扩建工程尚未完工,城内还有许多不便示人的军事部署,为防高丽使者窥探本方兵力虚实,毛贵与方明善等人出城,就在平波港港口会见了高丽使者。
港口的一处空地上,临时设了座席。毛贵居中而坐,方明善与松罗驿分列左右,身后是数十名亲兵,个个甲胄鲜明,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来者是一名身穿绯色质孙服、头戴青笠、腰系犀带的中年官员,下船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已然陌生的耽罗港,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人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走到座席前,先发制人道:
“本官高丽全罗道都巡问使金鋐,奉大王之命,质询贵国为何擅启战端,侵占我国国土?耽罗岛自三韩以来便属我国,贵国无故兴兵,于理不合,于义有亏!”
王师征讨不臣,必师出有名。早在出征前,石山就与诸将统一了思想,确定大军征讨耽罗岛的具体理由和方略——这不是侵略,而是惩戒,是讨伐,是替天行道。
此刻,面对高丽使者的质问,毛贵自然不会怯场,更不会涨对方志气。
他当即勃然变色,霍然起身,厉声呵斥道:
“胡扯!高丽本是华夏藩属,却不守藩邦本分。两年前,高丽介入我朝与蒙元之间的鼎革之争,擅自出兵数万,侵入中原,毁我城池,残我百姓,实是助纣为虐!
我朝高举‘驱虏复汉’义旗,内逐胡虏,外定诸邦,高丽逆天下大势而动,便该有今日这番惩戒!尔等若还不知悔改,待汉王定鼎天下,定当再起大军,亲征高丽,灭尔小邦!”
这话说得极重,丝毫不留余地。
作为藩属国,擅自介入宗主国改朝换代的大战,要承担极大的政治和军事风险——一旦押错了宝,就要面对被新王朝清算的窘境。
这并不是争辩谁占理谁不占理的事,藩属国之所以沦为藩属,就是因为整体实力先天弱于宗主国。只待宗主国内部完成了王朝更替,就必然要清算其昔日助纣为虐的藩属。
这是华夏文明圈数千年来形成的潜规则——敢插手华夏王朝更替,就要做好被惩戒的准备。
因而,面对义正辞严的毛贵,金鋐没有辩解,脸上的傲气一扫而空,立即换上了谦卑的语气:
“将军容禀!鄙国昔年亦为蒙元操控,身不由己,大王虽有拨乱反正之心,却苦于无清扫门户之力,上下被蒙元胁迫,不得不出兵。因此造成两国生民涂炭,实属无奈!”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近日,得知贵军天降耽罗,鄙国内部再起动荡。大王洞悉时机,果断出手,一扫国内妖氛。如今,鄙国已经斩断蒙元伸入国内的黑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协助大汉,扫灭蒙元了!”
这确实是个颇让人意外的消息。
毕竟,高丽的位置摆在这里,距离大都和岭北的元廷腹地,可比汉国要近得多。
高丽若是现在就公开反元,肯定会受到元廷的疯狂报复。以元廷的脾气,哪怕放弃剿灭中原和江南的起义,也要先收拾高丽人。
——汉人得了天下,蒙古人还能返回岭北;可若是让高丽人趁机做大,则大都退回草原的道路,也有极大可能被其切断,不得不防!
方明善便不信高丽君臣有如此大的魄力,忍不住插话道:
“高丽已经断绝了对元廷的朝贡了?”
“呃——”
这话问得刁钻,金鋐的面色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才解释道:
“旧病之身,不可猛药即愈。旧乱之国,非一夕可定。我国断绝与蒙元的朝贡,也须从长计议,徐徐图之。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但,大王英明神武,既已开始着手清除蒙元势力,必施雷霆手段,不会让事态反复。”
说到这里,金鋐顿时有了亲眼见证历史进程的自豪感,腰板挺直了几分,继续道:
“不瞒两位将军,大王已经铲除权臣奇辙,捕杀卢頙、权汉功等亲元乱臣,又罢蒙元征东行省理问所,还派东北面兵马使柳仁雨率军收复了双城总管府。”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激昂:
“如今,我国君明臣贤,乱相尽除,正上下一心,整顿军伍,恢复内政。无论蒙元,还是——他国,再想干涉乃至操控我国,已绝无可能!”
金鋐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高丽已经彻底独立,并有了西拒蒙元、南抗大汉的强大实力。
真实情况,却远较他说的凶险。
从第一次蒙古征讨高丽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余年。
这百余年里,高丽亲元派和反元派的斗争就没中断过。其中大部分时间是亲元派压着反元派,那些与蒙元联姻的权贵家族,把持朝政,横行不法,视国主如无物。
直到近几年蒙元国力衰弱,红巾军起义席卷中原,元廷自顾不暇,加紧对高丽的搜刮——催粮、催款、催兵、催马,亲元派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反元派才逐渐有了抬头之势。
其背后,实则高丽国主王颛看到了摆脱蒙元控制的时机,暗中支持反元派,培植亲信,积蓄力量,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