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罗城修在港口东南方的一处小山坡上，以巨石砌筑，周长估计两里左右，是座标准的“小城”。城墙不高，却颇为厚实，在这座海外孤岛上，已经是难得的军事要塞。
城小也有城小的好处，至少有利于兵力不足的高丽军防守，城墙就这么长，限制了汉军的攻击面，使其兵力多的优势难以发挥。
可惜，耽罗守军即将面对的敌人，是一群杀起昔日同胞来毫不手软的“丽奸”。
眼见归义营将士驱赶着平民抵达城下，左亨苏只觉得手脚冰凉。
那些被驱赶而来的人群，他看得分明——有码头的渔户，有北村的老农，有东村的手艺人，都是他平日里管辖的百姓。
此刻他们哭天喊地，像牲口一样，被汉军驱赶着，一步步向城墙逼近。
涉地岬堡垒已经失守，就算前往援救的崔千户所部三百人全部退回耽罗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也不到九百人。这点兵力，守城尚可，最怕的就是与敌人拼消耗。
而汉军驱赶平民攻城，摆明了就是要用人命换城防，用血肉填壕沟。耽罗城守军不足的劣势顿时被放大，以这种血腥交换的打法，恐怕坚持不到“牧胡”来援的那一刻。
形势危急，左亨苏只能动员一切能够动员的力量。
“传令：城中所有青壮、健妇都需拿起武器，协防城墙！告诉他们，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他其实很清楚，被官吏们连拉带拽地动员起来的青壮和健妇，没什么战斗力，还容易惊慌打击士气，只能充人数消耗敌军的箭矢。但他现在无人可用，只能出此下策。
左亨苏仍不放心，又招来一个心腹，压低声音道：
“你速去官牧场，再催石迭里必思。告诉他，汉军准备驱赶平民填壕攻城，他们连平民都杀，更何况牧子？若再不来援，耽罗城破之日，便是牧胡灭种之时！”
心腹领命，趁着汉军尚未合围，悄悄从城后缒下，消失在荒野中。
码头上，汉军将士已经全部登陆，剩下的是移民和物资。
那些移民饱受海浪颠簸之苦，十几天在船上摇来晃去，吃不下睡不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急需休整。
好在归义营将士将周边村社全部腾空，可以让移民们按照混垦营序列，住进各村现成的房舍中。
一些心宽的移民，上一刻还在吐着晕船的酸水，下一刻看着村外岛民成片的农田，便开始憧憬日后的美好生活。那农田肥沃，阡陌纵横，沟渠整齐，比江南的薄田强了不止一筹。
有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咧嘴笑了：
“好地，好地啊！”
——耽罗岛上的平民暂时还活着，却永远失去了“祖辈传承下来”的家园。
毛贵登岛后，就接过了指挥大权。
他很清楚汉王对高丽和日本的勃勃野心。但这两个国家都有独特文化和悠久历史，不可能一战而定，需要数代人不断努力才能将其彻底消化。
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处随时可以控制两国内部变量的“前沿阵地”。瀛州（耽罗岛），便是实施这个百年计划至关重要的“前沿阵地”，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在此地驻军、移民，取得岛屿实际控制权，只是第一步。对原有岛民进行“换种”，抹除其关于高丽和耽罗的一切历史记忆，才是关键。
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只说汉话，只认汉字，只知汉王。要让他们的子孙，忘记祖辈是高丽人，只记得自己是大汉子民。
为此，对原住民必须进行适当的杀戮和恐怖统治，任何心慈手软，都会为日后更大的动乱埋下祸根——松罗驿等人当初也是经过这一步，才开始接受“汉军”的身份。
因而，毛贵既不禁止归义营杀戮岛民，也不干涉松罗驿的攻城战术，还支援了后者一个炮营（归义营未列装火炮），以增强其攻城能力。
他本部拔山右卫有不少将士严重晕船，急需休整，暂时不宜执行高强度作战任务。且耽罗城下的空地较为狭小，兵力多了也展不开，有归义营攻城已经足够。
毛贵乃以耽罗港现有设施为基础，命将士们在此扎营，将粮食、弹药、箭矢等紧要物资卸船，转入营中，抓紧时间休整，以应对高丽军将要到来的反扑。
一箱箱箭矢从船上卸下，一袋袋粮食码放整齐，一门门火炮被拖到指定位置。
为此，松罗驿特意留下了三百多高丽平民，协助汉军卸船。这种重体力活计虽然辛苦，却不用面对攻城的死亡，也算是他们的幸运。
港口还在忙着卸船，耽罗城下的战斗却已经打响。
崔千户所部三百人原本的任务，是增援涉地岬堡垒，但才跑到一半，涉地岬就失守了，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耽罗城下，正好一头撞进归义营的包围圈中。
这些人来回狂奔，人困马乏，根本没有力气突围，守军又不敢开城接应，战斗几无悬念。死伤四十余人后，剩下的便乖乖缴械投降。
松罗驿见高丽兵的抵抗意志不甚坚决，为减少麾下将士无谓损伤，乃押着俘虏劝降守军。两百多名战俘被押到城下，用高丽话哭喊着求城上的人投降：
“别打了！投降吧！他们不杀俘虏！”
城墙上，左亨苏面色铁青。
他明知投降才是唯一生路，但其族人家眷皆在开京，若他降了，妻儿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左亨苏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打到最后一个人，或者等到援军到来。为了断绝守军的退路，他还夺下一名守军的长弓，突然发难。
“嗖——”
一箭正中一名喊话的俘虏胸膛，那人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谁敢言降，以此为例！”左亨苏厉声喝道。
城墙上，守军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那些被驱赶上城墙协防的青壮和健妇，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劝降失败，战斗随即打响。
松罗驿并没有盲目驱使所有岛民填壕。
因为，老弱妇孺力量弱，反应慢，破障能力很差。让他们去填壕，走不到半路就会被射杀，横七竖八倒毙在进攻通道上，反而会成为新的“障碍”，挡住后续进攻的路。
松罗驿将耽罗男丁单独编为一营，逼迫他们数十人一组破障填壕。每成功完成一次任务，就可得到一根小短棍。集齐五根短棍者，便可退出战斗，与自己的家小团聚。
这是一场残酷的生存游戏，失败的代价是生命。可悲的是，绝大部分人注定活不到“通关”。
在归义营将士的刀枪弓弩威胁下，男丁们哭嚎着冲向耽罗城下。
有人抱着柴捆，有人扛着土袋，有人推着小车，拼命往壕沟里填。即便有汉军火炮和弓弩手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凭借高度优势，以弓箭和砖石盲击，也能给男丁们制造不小的伤亡。
有的被射中倒地，有的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有的掉进壕沟里被同伴活埋。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鲜血快速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他们或填平壕沟，或推倒羊马墙，或拆毁拒马，用生命快速消耗城外的障碍，以及城上的箭矢、檑木等物资。
仅仅用去半日时间，在付出近两千人的生命代价后，他们终于打通了耽罗城西、北两面的进攻通道。
其惨烈程度，就连城上的耽罗守军和协防平民都为之胆寒。有人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双腿发软，扶着城墙才能站稳，更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这半日里，还奇迹般地诞生了三十四名“五棍汉”。
他们浑身是血，有伤有残，但确实活下来了，并完成了松罗驿交代的任务。
这些人就被归义营将士带到一旁，有军医给他们简单包扎，有热汤热饭伺候，与只发两个冷面饼就打发的剩余男丁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五棍汉”捧着饭碗，手抖得厉害，泪水滴进碗里，却狼吞虎咽地吃着。
眼见天色将晚，攻城器械尚未打造完毕（随船携带部分关键组件，其余配件还需就地取材），松罗驿便放弃了连夜攻城。
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允许“五棍汉”与家人团聚，将他们单独关押在一个小营中，等战后再统一安置。
其余耽罗男丁失去了争当“五棍汉”的机会，却不意味着解脱——他们明日还要攻城。
当晚，营内灯火通明，随军工匠连夜打造工程器械。锯木声、锤打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一架架云梯、一台台楯车在工匠们手中逐渐成形。
一些耽罗男丁不甘继续送死的命运，趁夜逃跑。他们悄悄爬出营地，刚跑出几十步，便被巡逻的归义营将士发现。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数十人被打死。剩下的吓得跪地求饶，被赶回营地。
动乱被迅速平息，但恐惧仍在蔓延。
经过一夜休整，拔山右卫将士体力恢复了不少。
毛贵命大部人马加固营寨，并选出两千人为归义营压阵，防止岛上的武装牧胡趁大军攻城时前来捣乱。那些牧胡有马，来去如风，不得不防。
松罗驿则给剩余的耽罗男丁和所有战俘分发短刀、木盾、竹枪等简易兵器，然后冷冷宣布：
“今日攻城，我军掩护，你等蚁附而上。登上城墙者，可活。畏缩不前，或今日不能破城，下午收兵时，全部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