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鋐所说的权臣奇辙,乃是高丽政丞、封德城府院君。
此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正得元帝宠爱的奇皇后之兄,也是元廷在高丽扶持的最高代理人。奇氏家族的利益与蒙元深度绑定,自然不甘心高丽逐渐脱离蒙元的掌控。
在得知汉国出兵攻占耽罗岛,可能会胁迫高丽反元后,奇辙便密谋发动政变,准备趁着开京兵马南调攻打汉军之机,内部空虚,迎元军南下,杀死国主王颛,另立幼主,彻底控制高丽。
结果,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
王颛得知奇辙等人的密谋,当机立断,连夜召集心腹,调动忠于自己的兵马,突然包围奇辙等人的府邸,发动血腥清洗。
那一夜,开京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奇辙被从床上拖起来,当场斩首;卢頙、权汉功等亲元大臣,满门抄斩;凡是与奇氏联姻者,皆连坐处死,无论老幼。
开京城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而废除征东行省理问所,诛杀主持高丽司法的蒙元官员,则只是顺带的事。
双城总管府却是蒙元插入高丽的“楔子”,不得不拔除,清算了开京城中的亲元派后,王颛便立即调动大军,攻打双城。
该城本是高丽领土(初名西京,后改称义州),早在蒙古人第一次征讨高丽时就已丢失,元廷在此经营多年,筑城驻军,招纳叛亡,坚固异常。
高丽军收复双城,也是一次军事冒险。
若无城中的高丽遗民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高丽军根本攻不进去。
即便如此,攻城战也打得异常惨烈,死伤数千人。
王颛虽有中兴高丽的雄心,却清楚国内早就矛盾重重:朝廷横征暴敛,百姓困苦,府库空虚,各地起义此起彼伏,国力极度虚弱。
高丽现阶段,最急迫的任务是安抚内部,休养国力,恢复生产。
无论蒙元,还是汉国,都不是高丽能朝死里得罪的存在。
由是,夺下双城后,王颛立即遣使到大都,献上金银珍宝和奇辙谋反的“铁证”,解释夺取双城只是为了自保,绝无冒犯天朝之意,愿意继续纳贡称臣,
以此安抚元帝之心,避免陷入与元廷的战争泥潭中。
同时,他还遣金鋐来耽罗岛,稳住汉军,尝试从外交途径解决此岛归属权问题。
毛贵出兵前,曾恶补过高丽历史,知道一些高丽与蒙元的纠纷,却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
但他并不需要了解高丽现在的情况有多凶险,只需知道一点就够了——其国主顶着汉军可能继续北上的压力,也要先解决被蒙元控制的内患,本质上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岌岌可危的统治。
他奉汉王之命攻取瀛州,不就是要在其国土南端插入一根牢固的“楔子”,以防止高丽趁着蒙元灭国之机,彻底摆脱华夏王朝的控制么?
这是百年大计,不容有失。
因而,面对金鋐“高丽绝不受他国干涉”的声明,毛贵只是淡然一笑,道:
“你不需绕圈子,照直说你们国主派你来,所为何意?”
金鋐心中暗骂汉人丘八不懂官场门路——哪有这样直来直去的?好歹也该客套几句,绕几个圈子,探探虚实。可眼前这名姓毛的汉将,显然不吃这一套。
但他不敢真给毛贵甩脸,只得强压心中不满,犹豫片刻,道:
“将军此来,若因鄙国曾受蒙元胁迫出兵中原一事问罪,那么鄙国上下已知大汉兵威。如今既已摆脱蒙元胁迫,以后断不敢再有此事!大王愿以钱帛女子,犒劳贵军,请将军退兵。
两国休兵罢战,各安其界,岂不美哉?”
“哼!”
不待金鋐说完,方明善就冷哼一声。暗道高丽人打的好算盘,仅凭少许钱帛女子,就想将汉军送走?也太小看汉王吞并天下的雄心了。
耽罗岛这地方,控扼东海要冲,是汉王谋划多年的战略要地,岂是区区钱财能换得?
毛贵重任在身,自然不可能被高丽人这点小手段收买。但他并没有阻止金鋐继续亮明条件——他需要借此分析高丽国内实情,以为汉王下一阶段的行动提供参考。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金鋐也借机观察汉将的反应,试图摸清汉军的底线。他瞥了一眼方明善,见其面带讥讽之意;又看向主位的毛贵,却见其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没底。
他担心方明善搅局,赶紧加快语气,抛出国主交代的筹码:
“听闻贵国仍限于江淮、江南一隅,虽屡胜强敌,却尚未一统天下。如今北有蒙元,西有徐宋,东有张周,四面皆敌。大王急需整合国力,积蓄钱粮,争霸天下。
贵、我两国何不就此休兵罢战,开放港口,加强贸易联系,并携手抗击蒙元?如此,则两国得利,百姓得安,岂不胜过兵戎相见?”
这番话,倒是说得在情在理。
毛贵心中暗暗点头——此人确实有些见识,不是只会打官腔的庸才。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经过这番试探,毛贵大概知道高丽的虚实了,展颜笑道:
“开放港口,加强贸易联系,携手抗击蒙元,于两国皆有利,吾王想必也会同意此议。休兵罢战,也可。但瀛州——哦,就是你们说的耽罗岛,乃是我军从蒙元手中夺取,与高丽何干?”
金鋐见毛贵故意装糊涂,只能强压心中怒意,解释道:
“将军有所不知!早在五十五年前的大德四年,元廷就已撤销耽罗军民总管府,将此岛交还鄙国了。国书俱在,史册可查,绝非虚言!”
“交还?”
毛贵却是不想听金鋐狡辩,反问道:
“元廷设置在此岛上的官牧场可曾废止?岛上的牧胡可曾被你们清除或收编?高丽这些年可曾截断向蒙元缴纳的马课?每年送往蒙元国内的马匹,可曾少过一匹?”
“这——?”
金鋐顿时无言以对。
蒙元只是名义上将耽罗岛交还高丽,以削减其控制该岛的军事和行政开支,把包袱甩给高丽人。岛上的收益——养马,却一直捏在手里,每年照收不误。
那些牧胡,也只听元廷号令,不服高丽管束。这样的“交还”,算哪门子交还?
这确实是高丽人无法辩驳的事实。
毛贵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金鋐,冷冷道:
“瀛州乃我朝日后北伐灭元的关键节点,绝不可能放弃!王上有旨,此岛必须牢牢控制在手,寸土不让。贵国若有诚意,此事勿要再提。若无此心,大可以兴兵来战,咱们刀兵上见真章!
只是,待我朝一统天下,发兵征讨高丽清算尔等兴兵旧账之时,尔等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罢,毛贵一挥手,几名亲兵上前,不由分说,架起金鋐就往码头走。金鋐挣扎着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被推上了船。
毛贵与方明善回到瀛州城中,在衙署内坐定,反复推敲今日所得的信息。
方明善其实一直在留心观察高丽使者,道:
“金鋐所言虽有夸大,但高丽内乱应是实情。奇辙被杀,亲元派被清洗,双城收复——这些事,做不得假。高丽内部,确实出了大变故。”
毛贵点点头,认同方明善的判断:
“王颛此人倒是有些魄力,竟然趁着咱们攻取瀛州的时机,一举清除国内的亲元势力,坐稳王位。只是这样一来,高丽暂时无暇顾及咱们了。”
方明善听出了毛贵的言外之意,但仍有些疑惑:
“将军的意思是……”
二人合作这些时日,毛贵已经了解方明善的心性,坦诚道:
“高丽刚经历内乱,人心未定,兵力疲惫,急需休整。王颛就算有心夺回瀛州,也没有这个实力。况且,他还要防备元廷报复,兵力不敢轻动。
我估计两年之内,高丽应无实力,也无胆量发动大军攻取瀛州——拔山右卫,可以考虑撤回本土了。本土还有更多仗要打,瀛州这边,有方知州在,加上这些新建的防御工事,足够应付了。”
方明善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有些自豪。失落的是,毛贵要走了,自己得独当一面;自豪的是,汉王和毛贵信得过他,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守。他当即抱拳道:
“将军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守好瀛州,不负王上重托!”
二人随即联名上奏此事,详细陈述与高丽使者的交涉经过,分析高丽国内形势,提出撤回拔山右卫的建议。快船从平波港离开,一路劈波斩浪,日夜兼程,赶往江宁。
其上奏同时间送达江宁的,还有江北行省的奏报:
“元军察罕帖木儿所部坚守中牟,大败韩宋兵马三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