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重新划定行省，使其辖区划分更合理，承担更多民政职责，并能对州县有效管控。”
蒙元灭亡的原因很复杂，当然不能将其简单归结为行省设置粗疏——这本就只是石山借机改革的借口。
他之所以在天下尚未统一的情况下就布局此事，除了收回军权防止地方割据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蒙元的行省制度很不健全，已经无法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
“行省”制度并非蒙元首创，其源头可追溯至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行台”制度。
那时天下动荡不堪，朝廷为了应对战乱或临时任务，必须赋予地方更大的权力，但又害怕重蹈汉末设置州牧导致割据的覆辙，乃向地方派遣临时性的派出机构，称之为“行台”。
到了金国灭辽、灭宋的过程中，为了适应对广阔新占领区的统治，将行台制度发展为“行尚书省”——意即尚书省的“行走机关”，哪里有需要就设在哪里，事毕则撤。
元世祖忽必烈将尚书省并入中书省后，乃改行省为“行中书省”。
随着时间推移，蒙元原本临时性的机构逐渐固定下来，有了固定的辖区，总揽一方军政财赋大权，最终演变为地方最高常设行政机构。
不同的机构职能，需要不同的组织形态。
蒙元的行省制度，源于其“小政府”的治理理念。一个行省管理三十余个路府、数百个州县，在蒙元统治者看来已经足够了——反正只要地方能足额交税，不造反，朝廷就“啥也不管”。
统合民力、治理的权力不会凭空消失，朝廷不管，士绅豪强便会填补地方权力真空。
这些人倚仗权势，兼并土地，包揽词讼，隐匿人口，逃避赋税。
他们吃得脑满肠肥，有人、有地、有钱，想反就反，想叛就叛。蒙元坐拥万里疆域，府库却常年空虚，修条河都能激起遍地狼烟，堪称历史大笑话！
按照石山对朝廷和地方官府的职能定位，地方不仅要收上来比元廷更多的税（这些税原本都流入了士绅豪强的腰包），还要利用收上来的税，做好士绅豪强不可能做或做不好的事业。
比如，兴修大水利、大交通、大卫生，发展经济、平抑粮价、保障民生、资助科研等等。
可以想象，即使每个行省官员都大公无私、勤政为民，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大政府”也管不过来与蒙元同样大的辖区。
更何况，如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的官员？
实际上，在汉军开疆拓土的过程中——尤其是在江南地区，石山就在不断改路为府、降州为县，简化行政层级和冗余机构，以减少行政开支，减轻地方的负担。
但如此一来，便对行省的统筹协调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汉国此前除了江北有比较粗糙的行省架构外，其余江浙、江西两个行省，连空架子都没得。
石山只是任命徐达、常遇春、胡大海等将领兼任行省官员，方便他们统筹各州县军政力量为大汉开疆拓土，真正对地方实施行政管理的还是中枢。
这在开国初期，疆域狭小时，自然没什么问题。
朝廷尚能一竿子插到底，直接管理各州县，反而能提升行政效率，减少行政开支。
但随着汉国疆域不断扩张，如今已横跨数个行省，治下州县高达两百余个，再以这套简单的行政架构统管全国，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瑞州路降而复叛，便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内。
形势发展，逼得汉国必须尽快改革。
朴散听懂了汉王对行省改革的大致要求，但他身为枢密使，主管军事，对民政事务不是很熟悉，仍有些疑惑：
“王上，此事似是应以‘东府’为主，臣须得做哪些事？”
所谓“东府”，乃是石山仿唐制设立的中书政事堂，让宰相合署办公。因政事堂的位置相对于枢密院，在东面，便以“东府”代指。相应的，枢密院也以“西府”代指。
对政府机构改革，石山其实有很深远的考量。
他前世读史，最痛心的便是历代改革的失败——不是方案不好，而是急于求成，想一步到位，结果触动太多利益，激起强烈反弹，最终反而出现更大的问题。
还有些改革者，好高骛远，提出的方案过于理想化，根本没有结合国家的实际情况，导致下面的官吏根本执行不了，折腾一番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任何改革都是利益再调整，极难一步到位，必须立足现实循序渐进。石山缓缓道：
“我曾听闻治理州县之难，难在‘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我朝草创，当下仍极度缺少各级官员。行省机构设置若过于复杂，州县将难以适从，反而坏事。暂时便只改以下几点。”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其一，军、政分离。统军将帅可督某一行省之兵，也可跨行省督兵，视作战任务而定。但民政事务，须由专门的官员负责，不得再兼理军事。
当前开国阶段，不可能一步到位，只以已经稳定控制的‘内线’行省先行试点，再徐图推广，你为枢密使，须知道大方向。”
朴散暗暗点头。汉王这是要吸取蒙元的教训。元廷早年以蒙古武夫充任地方长官，这些人不通民政，不识汉字，只会催粮要款，搞得各地民怨沸腾。
汉国若重蹈覆辙，与元廷何异？
“其二，缩减辖区，使行省之力能真正作用于州县，实现对地方的有效管辖。——此事我已与政事堂做了初步商议，枢密院只需提供地形上的专业意见。
——蒙元过度强调‘犬牙交错’，导致诸如鄱阳湖水域这样本该统一管辖的地理单元，被江浙、江西两行省分治，殊为不便。
日常管理、水利兴修、盐政缉私，都受到影响，要么多头插手，导致百姓不堪其苦，要么‘三不管’，相互以邻为壑。
我朝既要‘犬牙交错’，防止地方割据，又要兼顾‘自然形便’，利于行政管理和经济发展。两者之间如何权衡，须得仔细斟酌。”
石山并不是乱举例子，鄱阳湖就很乱——湖东属江浙行省，湖西属江西行省，两省盐价不同，税赋不同，律令执行也有差别。
商贾往来，往往钻空子逃税；湖匪出没，往往跨省流窜，两地官府甚至形成默契，只要难以应付的事，就尽量往对面推。若是能将鄱阳湖水域划归一省管辖，许多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其三，江北暂时不做调整，江浙、江西两地定为‘行省-府-县’三级，统一管理层级，提升行政效率。”
石山说到此处，微微一顿：
“此外，还有官员品阶调整、考绩和监察权限划分等，皆由政事堂草拟章程，但枢密院需提供改进建议——如军职与文职如何对应，驻军与地方如何协调，军需供应如何保障等等。
涉及将士们的切身利益，兵部要拿意见，枢密院也不能袖手旁观。”
朴散心中一凛，知道这次机构改革涉及面极广，不可能一次性到位。其中利益纠葛，更会让有心冲击行省高官者蠢蠢欲动。但汉王深谋远虑，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推动此事，肯定早有相应防备。
提前给自己吹风，未必没有考察之意——看他是否能领会改革的深意，是否能与东府那些相公们通力合作。
他当即肃然起身，躬身一礼：
“臣定与诸相公认真琢磨此事，不负王上所托！”
……
Ps：这两天出差，状态有点差，只有五千字，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