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常遇春方面军在江西行省的狂攻猛进,傅友德在汝宁府的战役行动,则要谨慎得多。
他此前镇守扬州府,北面是与汉国联盟却又被汉军死死压制的张周政权。
那两年里,傅友德经常需要处理两国边境摩擦、榷场纠纷、逃人引渡等琐碎事务,既要维持汉周联盟的体面,又不能让张周兵马有任何可趁之机。
这些事务都需要极高政治领悟力,让他对“盟友”二字的理解,远比常遇春更深刻。
傅友德统军进入汝宁府后,便将所部人马的主要任务定为:
牵制元军,适当缓解北面“盟友”韩宋政权的压力,避免其被元军迅速覆灭。但绝不能让汉军成为了抗击元军的主力,而将韩宋养得太“肥”,以至于将来尾大不掉,反噬汉国。
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傅友德所部除了打退息州守军的两次夜袭外,基本只围不攻,摆出一副围点打援的态势。
营寨扎得整整齐齐,斥候放得远远的,每日操练不辍,就是不动手攻城。他心中很清楚——汝宁府这盘棋急不得,要慢慢下。
令人疑惑的是,驻守汝阳的元军李思齐所部却比傅友德还要谨慎,始终不曾出兵救援息州。
其实,并不是李思齐不想救援,而是没兵可救——汝阳城中的机动兵力已经被察罕帖木儿抽调了大半。那位被元廷寄予厚望的“总制诸路兵马”,此刻正在汴梁路焦头烂额地应对刘福通。
韩宋立国后,刘福通就率大军全力向西拓展,近段时间又接连攻破西华、鄢陵、洧川、扶沟等城,大军不断扩张,声势愈振。
其部所到之处,几乎是复制在汝宁府前几年走过的老路——开仓放粮,裹挟青壮,屠杀蒙元官员,砸烂官府牢狱。
在这种政策感召下,那些活不下去的饥民蜂拥而至,今日投军今日就能吃个半饱,明日就能领到兵器上阵杀敌。
刘福通此举,明显就是竭泽而渔,根本没想过将汴梁作为根据地长期经营。
他的目标很简单:先把队伍扩充起来,把水搅浑,冲出去,活下去!
因为,元廷根本不可能放任他在“天下之中”的汴梁路扎下根来。
事实上,这段时间,元廷一道道催促进兵的公文,如雪片般飞向察罕帖木儿的中军大帐。
但察罕帖木儿始终按兵不动,坐视刘福通围攻汴梁路治所开封城。
其人几年前起兵时,仅率数百兵马便敢与声势正盛的颍州红巾军血战,自不是怯战之辈,之所以顿兵不前,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南的税赋粮道被反贼切断后,元廷唯一能够获得大量钱粮的地方便是四川行省。但大战持续数年,四川一地苦苦支撑大半个中原战场,早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
其境内频繁爆发起义,生产受到破坏,本身也要消耗钱粮平乱,能够挤出的钱粮越来越少。
察罕帖木儿名为“总制诸路兵马”,手中除了本部精锐和部分汴梁路残军外,却只有仓促赶到的千余陕西兵马。
这点兵力,建立汴梁路西面防线尚且不足,更别说南面还涌来更加危险的汉军,让他如何敢与实力已经大涨的刘福通决战?
这段时间,察罕帖木儿频繁派出信使与元廷扯皮,催兵、催粮、催钱、催战马。
他还放弃了在郑州至许州一线全线抵挡的最初计划,将有限的兵马集中于许州和临颍,占住汴梁路西南边角,收紧“拳头”,以防被刘福通所部逐个击破,同时也能威胁南面的汉军。
——做出随时可能南下的姿态,让傅友德不敢过于放肆。
其实,若是傅友德进军迅速,导致兵力分散露出破绽,察罕帖木儿还真敢赌一把,先暗中率主力南下汝宁府,尝试解决掉汉军后,再回师汴梁路。
汴梁路和汝宁府紧邻,且都是便于行军的平原。只要在中间的几处东西走向的河流上提前布设好浮桥,确实可以做到快速机动,集中力量解决完一部敌军后,再伺机解决其余各部。
但傅友德仿佛早看穿了察罕帖木儿兵力不足的窘迫。
他在汝宁府打下一地,就经营一地,背后又有汉王全力支持——前线还在打仗,后方就已经开始移民建立屯堡,巩固新得的城池。
那些从江南招募的贫户、从浙东发配的海寇、从各处收拢的流民,被编成一个个“混垦营”,在汉军保护下进驻新建的屯堡。
每座屯堡都是一个小型堡垒,四周挖壕沟,垒土墙,墙上有哨楼,墙内有仓廪。移民们白天在堡外耕作,傍晚收工回堡,农具放下就是兵器。
这样的屯堡沿着淮河支流不断向西、向北延伸,如同一个个楔子,牢牢钉在汝宁府的土地上。
察罕帖木儿也曾派出小股骑兵,试图袭扰摧毁这些移民点。
汉军的屯堡虽然简陋,选址却很刁钻,往往背靠河流,前临开阔地,哨塔上日夜有人瞭望。
更有骁骑卫精骑在周边巡弋,来去如风。
几次交手下来,元军骑兵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只是再次证实了两军全方位的差距。那些侥幸逃回的元军士卒,说起汉军骑兵无不色变——那群穿红袍的疯子,追起来不要命。
察罕帖木儿纵有满腹韬略,面对凭借国力碾压却还稳扎稳打的汉军,也只能暂避锋芒。
傅友德则在多次试探后,确定察罕帖木儿暂时无力分兵汝宁府,而刘福通大闹汴梁路的消息这时也已经传至汝宁府,他便果断督军猛攻息州城。
此城前几年被元军和韩宋兵马反复争夺,曾数度加固城防。但两军都受限于钱粮不足和缺乏安定的外部环境,都没有能力全面修城——今日补一段城墙,明日拆城砖垒灶,处处都是补丁。
导致城墙高矮不齐,有些地段还是夯土,连包砖都没有。
这样的城墙,如何经得起汉军锐士的猛攻?
三日不到,息州便宣告易手。
察罕帖木儿很清楚,破解当前僵局的关键,只能放在必须冒进才有生路的韩宋兵马身上。由此对息州陷落的噩耗不为所动,还严令李思齐收缩防线以待时机,不许与汉军硬碰硬。
七月底,震动天下的消息传来:韩宋大军所部攻陷“八朝古都”开封。
此地曾是宋朝国都,韩宋又建国号为“宋”,意义非凡,刘福通于是迁小明王“还复故都”,并向外大肆宣扬此事,以彰显其“天命”所归。
一时间,韩宋政权声势大振,四方豪杰争相来投。
那些在元廷治下活不下去的流民、那些观望风向的地方豪强、那些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纷纷涌入开封,韩宋大军再次急剧扩充。
到八月份,刘福通便对外号称拥兵六十万。
但兵马扩充并不意味着战力提升。
反而因为扩充太快,使得大量投机分子和地痞无赖加入,更因缺乏整训,导致军队组织结构松散,统一指挥管理的难度直线上升。
今日投军的,明日就能当上小头目;昨日的农夫,今天就要上阵打仗。更严重的是粮草补给——数十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如此坐吃山空,别说开封有限的粮草,便是周边百里内的村社都能被搜刮一空。
开封城中,快成了一个嘈杂的“大兵营”。宋军将士军纪很差,有的半夜闯进民宅抢东西淫辱妇女,有的当街械斗出了人命,有的把紧闭的商铺砸开搬走货物。
曾经欢迎韩宋大军入城的百姓,如今关门闭户,人人自危,期盼着刘太保能出面整军肃纪。
但刘福通此时正忙于弹压朝中的反对势力,既无精力也无意愿处理军队的问题——颍州红巾军从起兵开始,就一直面对元军重重围剿,本就没有系统整训的“传统”。
而且,大军扩充后,经历几次血腥战斗活下来的老兵,才有机会转化为主力精兵;死掉的,则是注定要被消耗的“炮灰”,必须时刻保持军队规模才有“安全感”。
这已经成为刘福通用兵的路径依赖,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对于破解当前困境,他同样是以“炮灰”牵制元军主力,换取主力在重点方向的突破。
于是,韩宋很快就兵分三路,转移内部矛盾的同时,试图继续突围:
东路,攻取杞县、宁陵、下邑、永城等城,进一步扩大韩宋的战略纵深,抢粮抢人。
南路,攻打长葛、新郑、密县、钧州等城,试图攻入南阳府获取钱粮,并截断元军的补给线。
西路,乃是大军主力,准备经中牟、郑州、荥阳、汜水攻入河南府路境内,那是通往关中和河北的咽喉。
三路大军之下,又分成若干“征粮队”,四处出动迷惑元军,将汴梁路翻了个底朝天。
眼见局势就要失控,察罕帖木儿终于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