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率近万精锐,昼伏夜出,悄然埋伏在钧州城以东的荒草丛中,趁着宋军利用清晨凉爽,半渡颍水时发动突袭。
宋军也是这段时间发展太顺,竟然全无防备,有的在船上,有的已经上了西岸,有的还在等着渡河,队伍拉得老长。
战鼓声骤起,元军从两侧杀出,箭矢如雨,铁蹄轰鸣。
宋军顿时大乱,自相践踏、落水淹死者不计其数,颍水河道都被尸体堵塞,河水泛红。
此战,察罕帖木儿所部斩首四千余级,俘虏近六千人,缴获兵甲、粮草、战马等物资无算。这大大鼓舞了元军士气,遏制住宋军攻入南阳府的战略图谋,保住了元军的补给线。
但韩宋大军已经扩充到数十万人,钧州之战这点损失,顶多算是“皮毛伤”,尚不足以改变双方攻守之势。
其东、西两路大军进展顺利,尤其是西线主力所向披靡,已经将战火烧到了河南府路境内,事实上突破了元军的第一重防线。
更让察罕帖木儿难受的是,汉军似乎在与韩宋兵马联动。
傅友德所部近期明显加快了进军速度,已经接连攻下光山、罗山、信阳三城,正兵围真阳县。汉军的兵锋,已经逼近汝阳城的南大门。
表面看,汉军的攻城略地速度比韩宋兵马慢了不少。
但比起韩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薄弱统治——打下城池,抢完就走,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大片无人管理的权力真空——汉军却是刚夺下城池,就迅速移民建立屯堡,形成一个个稳固支点。
再配合越来越熟悉地形的骁骑卫,汉军正在稳步挤压元军在汝宁府的生存空间。
察罕帖木儿心知汝阳以南各城迟早都会丢失,急着在汴梁路寻求突破。在得到陕西、南阳等地兵马增援后,他开始频频出击,率军收复新郑、长葛、洧川、鄢陵等地。
开朔三年的整个秋季,三方围绕中原腹地的归属权你争我夺,今日你夺我一城,明日我烧你粮草;宋军四处流窜,元军疲于奔命,汉军则稳扎稳打。中原大地,烽烟遍地,战役规模越打越大。
石山对清楚自己战略的傅友德比较放心。他将大量卫戍兵派往汝宁府守城,以确保傅友德始终握有足以威胁察罕帖木儿的机动兵力,但又不至于抢了刘福通的“风头”,为其“解套”。
这个分寸,傅友德拿捏得很好。
相对而言,常遇春所部在江西的快速突破,则让石山有些头疼。
无论是从“爱兵如子”尽量减少将士无谓伤亡的角度,还是从“安抚民心”避免战乱对社会生产造成破坏的角度,兵不血刃拿下瑞州路之事,明面上都必须表彰。
邹用中带着卜颜帖木儿等人首级成功劝降瑞州路守军,确实立了大功。
但方国珍移交台、温两路前,都知道要先“清理门户”作为自己的投名状。瑞州路若是毫无“改朝阵痛”,就完成了政权交接,将不利于汉国对此地的统治和政策改革。
那些旧官员,昨日还在为元廷镇压“乱民”,今日还继续治理地方。那些积极纳粮、乃至主动募兵支持元廷腐朽统治的士绅豪强,今日就摇身一变成了汉国的顺民。
这些人只是开城迎降口头归顺,心里真把汉王当回事吗?
他们的势力还在,人脉还在,土地还在,财富也还在。只要汉国不能重塑瑞州路的基层组织,这片天地就还是这些人说了算。今日可以跪地求饶,明日转过头就能在汉军背后捅刀子。
石山当然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乃在常遇春的捷报上做出三点批示:
其一,批准功赏方案。
——将士们提着脑袋为汉王打仗,最关心的就是功赏,必须尽快到位。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钱的赏钱,阵亡的要抚恤,伤残的要安置。
其二,瑞州路旧官须得严加甄别。
有劣迹者,视其献城时的表现可酌情减罪,但不可不追究。与其沆瀣一气的土豪士绅必须加以清算。要害岗位的官员,也须得交流到其他路府任职。
——不能让他们留在原地继续当土皇帝,只有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才能建立新的权力结构。
其三,解除所有元军和乡勇的武装。选其精锐加以整编,并调往他处戍守。瑞州境内不得有当地籍驻军,若有反抗,坚决镇压!
——汉国治下不允许有私军存在,投降就必须接受整编,这早就是惯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那些想保留武装当土皇帝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总之,放弃抵抗避免双方将士无谓伤亡的行为值得肯定,石山也承认其“献城之功”,鼓励更多地方继续献城。但瑞州路既已得手,就必须对其实际控制,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石山并没有再给常遇春写私信,叮嘱清算腐朽旧势力的方针和具体手段,只是让信使给其带了一句口谕:“勿忘汝字。”
当年,石山为提醒常遇春不要擅杀,为其取字“伯仁”,曾当面解释此字之意——“战阵杀敌,乃是为了夺地争人心,以杀止杀,而非为杀而杀”。
常遇春这几年能牢记汉王教诲,充分收敛心中杀念,懂得“止杀”是好事。但“止杀”的前提是“杀”,“争人心”的前提是“夺地”——实际控制。
若为了“仁”而“仁”,就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同样不可取。
不摧毁一地的旧势力,就别想在该地建立稳固的新政权。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那些巧取豪夺的土地田宅,那些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土豪劣绅,不会因为城中换了一面旗就自动消失。他们只会潜伏下来,等待时机,然后从背后捅刀子。
其实,岭北、岭南、辽阳、宣政院辖地等边远番地,即使将来被汉军打下,短时间内也很难对其实际控制,只能慢慢来。
但一码归一码,至少瑞州路这等江南腹地,不能打任何折扣。
常遇春独立统军已经这么长时间,必须学习徐达、傅友德等人,领悟这其中的微妙平衡。他若是做不到这一点,以后还是别领方面之任,老实做个冲锋陷阵的猛将算了!
汉军如今多线开花,各个战场都在稳步推进,需要不少方面之才。但在石山这些年的有意培养下,还真不缺替代常遇春统领大军的将帅。
比如,在另一个即将开辟的新战场上,石山便派出了又一个方面之才:
进入九月份后,海上起台风的几率大大降低,终于可以实施大规模跨海作战。
为确保顺利拿下耽罗岛并应对高丽人的反扑,石山命毛贵主持此战,一次性出动两万余人——包含首批移民,准备拿下该岛后,直接建立屯堡。
卞元亨需率东海水师一部,与赵胜一起坐镇尚未完全稳定的浙东,以防万一。东海水师大部则由方明善统率,并征召大批民用海船,共同保障此次远洋作战任务。
那些征召的民船,有的是荣军社的商船,有的是江南海商的船只,沈富等海商听闻朝廷要远征,知道此举能稳定贸易航线,纷纷主动报名,愿意随军效力。
江宁城以西,夹击港内。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两百余艘海船已经按照编队整齐排列,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心。大者如楼阁,小者如梭子,帆樯如林,蔚为壮观。
船舷两侧,水兵们列队而立,红色战袍在阳光下鲜艳夺目。码头上,民夫们还在往船上搬运最后一波物资——粮草、箭矢、火药、农具、种子等,应有尽有。
拔山右卫都指挥使毛贵、东海水师第五镇镇抚使方明善、“归义营”总管松罗驿等人身着崭新的军袍,翘首看向江宁方向。
他们的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将士,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是即将远航的千军万马。
不多时,汉王小驾卤簿出现在众人视野。
但见前方一对对清道旗开道,皂色旗帜迎风招展。随后是十二对龙旗,分列左右,每旗由一名甲士执掌,旗上绣着飞龙图案,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龙旗之后,是八名金吾卫骑士,手持金瓜,腰悬仪刀,骑在高头大马上,目不斜视。
再往后,是一顶黄绸伞盖,伞盖下,汉王石山身着绛紫色袍服,腰系玉带,神色平静。伞盖两侧,各有一名内侍擎着掌扇,扇面上绣着祥云纹样。
整个仪仗队伍不过百余人,却肃穆庄严,既显王者威仪,又不失开国阶段的务实之风。
石山此行,专程为毛贵等人送行。
抵达码头后,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队列。毛贵等人连忙行礼,石山抬手虚扶,朗声道:
“此战,跨海千里,征服异域,既是大汉统一天下的一小步,也是我朝开辟万里海疆的一大步……”
……
Ps:河南府是路名,并非河南府,也非河南路,而是河南府路。
另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三月份,野人在此厚颜求三月月票。
说起来惭愧,二月份连历史类月票榜单前100名都没保住。尽管没几个读者会无聊到查看榜尾的书名,但本书真没有流量,多一个卑微的曝光渠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