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被裁兵员无论是自己组建力工社,还是加入已有的力工社,都要遵守市舶司章程,按规矩来,不可能再任由他们如做海寇那般胡来。
陈阿海这些人,则因参与叛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全部发配江北种田。
不过,由于方国瑛那两日杀得太狠,活下来的叛乱者实际仅剩三十来人。其中大半已经分批出发,剩下的他们三人,均因伤病耽搁了几日,预计很快也要启程。
陈阿海所有的亲人都死在这些年的灾荒动乱中,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也确实是种田好手,从小在地里滚大的,对前往江北分地倒是不怎么排斥。
只是远离故土,从此背井离乡,终究有些迷茫。
他们被关押在军营中的一处小营房内。
屋外的烈焰和鲜血,早已清理干净,被烧毁的营房拆了重建,被血浸透的土地挖了重填。一切都在迅速恢复秩序,仿佛那夜的动乱从未发生过。
透过门窗缝隙,可以看到校场上,完成整编的台州兵正在汉军将士指挥下进行着基础队列训练。那些兵穿着新发的军袍,动作略显笨拙,却无人再敢如往日那般懒散。
汉军军官手持木棍在队列间巡视,见谁动作不规范就是一棍子下去,骂骂咧咧地纠正。
经历了那晚的动乱后,整个台州仿佛迎来了新生。旧的一切被血洗过,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两日后,陈阿海等人被押送启程。
同行还有十余家被朝廷优惠政策吸引,自愿前往江北的赤贫佃户家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男人们挑着担子,女人们背着包袱,孩子们叽叽喳喳。一路上倒是热闹了不少,驱散了离乡的愁绪。
此时已经是盛夏,海上起了风浪。出动大船乘坐的人数不足,小船出海风险又太大。
为安全起见,众人先穿过括苍山的山间小道,进入温州路永嘉县。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走得人满头大汗。但没人抱怨——比起海上那随时可能翻船的凶险,走山路累是累点,至少踏实。
在永嘉县,队伍又增加了三百来人。这些人大多是温州本地被裁汰的兵员和自愿移民的贫民,眼神里带着对新生活的渴望。
意外之喜是,陈阿海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叫“李阿福”的乡党,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拉着对方的手问长问短。
从李阿福嘴里,陈阿海得知温州也被汉军控制了。期间因反抗整编曾爆发过动乱,但在汉军坚决镇压下,闹事的头目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其余的便老实了。
“现在温州也安定了。”
李阿福压低声音说:
“官府贴了告示,愿意去江北的报名,不愿去的回乡种地。我就报了名,反正回去也没地,不如搏一搏。”
陈阿海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远离家乡,有相熟的乡党在,总归踏实些。
永嘉县有南溪江直通处州路治所丽水。众人分乘五艘帆船,逆流而上。船舱狭小,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浑浊。有人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陈阿海还好,从小在海边长大,又做了几年海寇,早不怕风浪了。
处州路已经被汉军攻下大半。
据说留守处州的江浙行省参政石抹宜孙率残部逃入庆元县,继续顽抗。该城位于深山之中,且无水路相连,易守难攻,汉军想要夺下庆元县,估计还要耗费一些时日。
丽水城外有些墙砖被熏得漆黑,依稀能看到暗红色的印记。但城中已经稳定下来,街市上人来人往,店铺照常营业,仿佛战事从未发生过。
众人在此稍作休整,饮食皆有官府保障,每日还有医匠巡营检查身体。那些生病体弱的,被单独安置,吃药调理。陈阿海背上的伤口也换了新药,基本愈合。
在此期间,移民队伍又补充了数百流民和贫民,进行第一次混编。
陈阿海与李阿福相聚没几天,就被再次拆散。所有人分成了四个批次,分别编组,准备分批赶往婺州路。陈阿海是第一批,李阿福则因拉肚子,被留了下来等待新移民重新编组。
两人匆匆告别,从此失去了联系。
到婺州后,可以一路乘船北上,方便了不少。
沿着水道缓缓前行。两岸稻田青青,农人在田间劳作,偶有村童在岸边追逐嬉戏。一切都那么安宁祥和,与刚经动乱的台州、温州判若两个世界。
途中,不断有梦想“到江北做地主”的贫民家庭加入。有的从金华来,有的从衢州来,有的从建德路来,还有从信州来的……
队伍又接连混编了几次,使其规模始终控制在三百到五百人,不至于太大。
混编的次数越多,人群来源越复杂。操着各地不同的口音,你一句我一句,最初基本是“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但日常又必须交流,只能放缓语速,连比带划,慢慢摸索。
时间长了,陈阿海逐渐也能听懂一些不同方言。
待赶到镇江府时,当初承诺相互照应的“俘虏三人组”——陈阿海、李福、王大牛,也被彻底打散。
但陈阿海反而安下心来,以后再没人知道自己不光彩的过去,那些杀人越货、那些血火拼杀、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可以埋葬在记忆深处了。
而且,在这些满怀希望的贫民感染下,他也觉得到了江北将会是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队伍中有户只剩父女俩的流民,父亲姓张,五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佃户;女儿叫张二妮,十七八岁,梳着条大辫子,干活利索。
陈阿海和张二妮互相看对了眼。父亲见陈阿海年轻力壮,为人老实,也乐意成全。在镇江再次混编时,三人为了能分到一起,就组成了新家庭。
父女二人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队伍在镇江又增加了一批淮东流民。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饥饿。他们的眼神和江南贫民不一样——警惕、审视、戒备。
让江南贫民与江北流民混在一起,确实很容易相互防范。队伍当即分为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江南来的挤在一边,江北来的聚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但队伍从处州路开始就不断混编,早已适应了陌生人加入,倒是没有引起恐慌。
从镇江府出发,进入长江,逆流直航无为州。
这一段水路最长。船只逆流而上,速度缓慢,走了好几天。众人挤在昏暗闷热的船舱中,摇摇晃晃,昏昏欲睡。空间逼仄,再如何防范,也难免会有磕碰和交流。
陈阿海听出新加入的淮东人口音不一样——他们显然也经过混编,并不是来自某一个小地方。
他们初看虽然警惕,却跟江南来的差不多,都是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只要没人故意挑拨,就很难结成一致对外的小群体。
慢慢地,界限模糊了。有人开始搭话,有人交换干粮,有人询问彼此的风俗。江南的、江北的,渐渐混到了一起。
事实上,整个开朔三年夏日,大汉户部都在为汝宁府移民计划忙碌。
前线,傅友德统率大军攻城拔寨,已经拿下颍州、固始、光州等地,正在围攻息州和光山。后方在保障大军钱粮不断的基础上,移民安置必须及时跟上。
打乱移民籍贯,以集体屯堡形式实行半军事化管理——这是朝廷早就定下的方略,也是平原地带应对元军、马匪袭扰,必须采取的组织形式和生产方式。
至于移民们期待的分地,则要在十年以后,届时直接将熟地分给他们。
但这种集体劳作和民屯也有本质区别——缴纳完官府额定税额的钱粮后,多余部分允许移民进行交易,加上做手工的收入,这几年其实也可以积累家底。
而且,集体生活也是消化移民的必要手段。要不了多久,这些来自各地的移民就能捏合成一个全新的整体,在汝宁府平原上打下一个个牢固的据点,确保汉军对新占之地的实际掌控。
早在数年前,石山就在江北进行了组建“混垦营”安置移民的尝试,积累了丰富经验。
在汉军正面作战不断取得胜利,又拥有大量骑兵的基础上,其实很容易就能建立移民安置点,并不怕元军小股精锐袭扰摧毁。
真正的难题,是在炎炎夏日将首批数万百姓转移数千里。必须尽量控制每支移民队伍的规模,做好沿途生活和医疗保障,防范疾疫大规模流行,造成不必要的减员。
为此,户部制定的方案是移民转移尽量走水路,并分成多段保障。移民在转移途中一旦发生水土不服或其他疾病,便就地休整,待其恢复后再补入下一组。
如此一来,整个移民过程显得颇为缓慢,钱粮支出也相应增加,但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成本。
华夏百姓之所以安土重迁,很大一部分原因一旦迁徙,就很难得到安全保障,官府只有把人当作“人”,尽量保证迁徙途中的存活率,做好安置点建设,挣扎在生死线的百姓其实也不是很排斥千里迁徙。
陈阿海并不清楚自己一行人迁徙的背后,还被大汉朝廷高度关注。他只知道队伍不断换乘干净的船只,走过一条水系又一条水系,时间也从六月份来到了七月份。
终于,队伍在一处叫做“朱皋镇”的地方停下,加入了几家本地百姓。
澺水与淮河在这里交汇,按理说,此处应该是土地肥沃、商贸繁荣的所在。但放眼望去,集镇早已不复昔日盛景。房屋倒塌,田地荒芜,野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集镇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是汉军大营。营中尚有数千驻军,旌旗招展,哨戒森严。他们的任务是防备元军经澺水直下,突击汉军补给线,并为移民安置点建设提供武力支持。
陈阿海等人被编入“朱皋第六混垦营”,在汉军营地周围,已经建起数座屯堡,田野上依稀可见忙碌的百姓——他们是前期到达的移民,已经基本安定下来。
朱皋第六混垦营管营是位姓冉的当涂籍伤退老兵,四十来岁,左手袖管空空,但眼神锐利。
他带着众人来到朱皋镇西侧二十里处的淮河河滨,这里已经建好了一座小营寨——土墙围成圆形,上面开有垛口和射击孔,外面挖有壕沟,像一座小城。
围墙里面,有十几排简易的木屋,还有水井、仓库、牲口棚。是前期赶到的移民帮助建设,移交给他们,直接就能入住。
后期,他们只需扩大屯堡规模,开垦堡外田地,就能在此扎下根基。不用再吃朝廷的“救济粮”,还能为后续赶到的移民建设屯堡,并为前线大军提供钱粮。
冉管营站在屯堡外,指着远处那片待开垦的肥沃野,深吸一口气,意气风发地道:
“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