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海祖籍温州路瑞安县,佃户出身,自幼便在土里刨食,农闲时也到海边做些赶海的营生。
至正十一年,方国珍再次起兵,官府四处抓夫征粮,他被本乡豪强强征入伍,参与围堵方国珍的战斗。
那一仗打得稀里糊涂,他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裹挟着溃败,兵败被俘后又稀里糊涂跟了方国珍造反。
这些年下来,他跟着自己的头目吴潮生干过几票买卖,上阵杀过人,刀下也见过血,并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但杀人和被杀,尤其是被“自己人”有组织地屠杀,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一夜,火光冲天,惨叫震耳,鲜血流成河。
陈阿海亲眼目睹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海寇们先是自相残杀,接着被方国瑛麾下精锐血腥镇压,一排排倒下,如同割麦子。
他自己也差点被砍了脑袋,刀刃架在脖颈上那一刻,他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心底深处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做海寇,真的太凶险了。
火光、惨叫和无尽的杀戮,持续了大半夜。那种绝望的哀嚎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人心悸。背后被火铳弹子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最后,不知是痛昏了过去,还是实在太困睡着了,等被看守的士兵一脚踢醒,陈阿海的背上依然疼得钻心,嗓子却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天已大亮。
陈阿海挣扎着爬起来,打量关押自己的院子。
这是一座简陋的院落,四面土墙,地上铺着干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汗臭混杂的气味。院子里或坐或躺着近百人——都是昨晚被抓的闹事海寇,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绝望。
方国瑛昨晚忙了一整夜,才合眼就天亮了。
说是要提审这些俘虏,却因身体极度疲惫,耐心很差。他坐在院中的一把椅子上,两眼布满血丝,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方国瑛基本是随便问两句姓名籍贯、跟着谁干过什么,便将手一摆——带走,砍了!
每听到这两个字,院子里就一阵骚动。
包括昨晚杀死的海寇在内,这些被抓的海寇中不乏被裹挟的普通海寇,未必都有该杀的罪。
但方国瑛显然不想分辨那么多——为了浙东安定,更为了方氏一族的富贵,昨日既已开了杀戒,就没有回头路,对这些不安分的海寇,便是宁杀错勿放过!
眼见被俘后还要再杀,院内的俘虏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但他们都早被收走了兵器,此时手无寸铁,面对杀红了眼的方国瑛和他身边那些手持利刃的精锐,反抗已是徒劳,只能以祈祷、哭泣和咒骂宣泄心中的恐惧。
陈阿海很不幸,排在了第五名提审。
前面四个被砍了三个,每一声“带走”,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吓得要死,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但为了活命的希望,仍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遍遍在心里念叨:
我能活,我能活!
轮到陈阿海的时候,方国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对陈阿海这个“老海寇”有些印象,知道他是吴潮生的部下。留着其性命,就是想询问吴潮生动乱前后的行踪——涉及对吴潮生的定性及其家眷的处置。
昨晚吴潮生被施琅顺砍死,死无对证,方国瑛得找几个知情人问清楚。
陈阿海磕磕巴巴地把知道的情况说了:吴头目那晚确实去了施琅顺那边喝酒,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就听说被砍了,别的真不知道。
方国瑛听罢,沉默片刻,确认吴潮生应该没参与叛乱,突然问道:
“你会不会种地?”
陈阿海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旋即想到这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忙不迭地道:
“会!小人投军前就是佃户,从小在地里刨食,种稻种麦种菜都会,最会——”
话还没说完,方国瑛却疲惫地摆了摆手,对一旁的士兵道:
“带走。”
陈阿海两腿一软,眼前一黑,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听到方国瑛又道:
“给他包扎一下。”
陈阿海如闻天籁,浑身一松,差点瘫在地上。两个士兵上前架起他,拖到一边。有人拿来些粗布和草药,胡乱给他背上的伤口包扎了一下。
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乐开了花——命保住了!
不过,他的伤口处理得有些晚,且过于粗糙,当夜便因感染发起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出汗。
身为俘虏,自然别想奢望有多好的医护条件。期间似乎有医匠来过一次,为他换了一次药,灌了些难喝的汤药下去。剩下的时间,便只能像条死狗般趴在床上硬挺。
昏沉中,他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还说了些什么。他想听清楚,却因头昏脑胀,全然记不起来。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烧终于退了,陈阿海竟奇迹般地好转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浑身酸软,但脑子清醒了。
屋内原本关着十几个人,现在加上他却只剩了三个。
其中一个相貌好似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见他醒来,端了碗水过来:
“醒了?喝点水,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陈阿海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嗓子冒烟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些。
中年汉子又道:
“你是不是有个乡党叫土根?来看过你,留了话。他被裁汰了,官府安排他们到定海港应募商船水手,那边正缺人。哎,可惜了,我要是那晚藏起来,应该也能去。”
陈阿海确实有个关系很好的乡党叫周土根,当年一同被俘后投了方国珍,但不在一个头目下。想来运气好,没有参与叛乱——因为几日前在俘虏营中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谢大哥带话!”陈阿海感激地点点头。
他躺了好几天,刚醒来又饿又渴,说完便爬起来找吃的。脚步虚浮,差点踉跄摔倒,被同室另一个干瘦汉子扶住。
这人倒是热心,拿出自己没吃完的冷饭团,给陈阿海,开解他道:
“要我说,咱们也不算差。能分地,有家人还能带上家人。只要肯耕耘,过些年多生几个崽,开的荒地也多了,兴许还能做个地主老爷。不比他们在海上飘着强?
这海上风里来浪里去,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有什么好?”
陈阿海猛然想起方国瑛提审时,问过自己会不会种地。他这会脑子还糊涂着,听了干瘦汉子这话,心中的疑惑更深,询问道:
“方将军还要给咱们分地?”
“嘿!分他娘的腿!”
干瘦汉子冷笑一声,道:
“方家自己都嫌地太少,哪有地分给咱们?是汉王给咱们分的地!你睡了好几天,还不知道外面早变了天——汉军已经接管了台州路,咱们以后再不用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陈阿海愣住了。先前给周土根带话的中年汉子也凑过来,接话道:
“也对!只是江北人生地不熟,咱们如今被分在一起,也是缘分,日后须得相互照应。”
“这是自然。”
干瘦汉子点点头,道:
“我叫李福,临海人,你呢?”
“陈阿海,温州瑞安的。”
“我叫王大牛,黄岩本地的。”中年汉子也报了姓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熟络起来。
通过他们的对话,陈阿海逐渐理清了自己高烧这几天发生的事:
动乱发生的第三天,汉军水陆并进,接管台州路。汉军随后开始整编方氏兵马,仅留少量精锐,等整训后再编入汉军序列,被裁汰者若有家业,给少量遣散费,许其返回原籍。
其余人,则要分散安置。
会操船者,由官府引荐,到刘家港和定海港应募商船水手,算是“包分配”。听说那边正缺人手,待遇不错,好多人都去了。
会伺弄庄稼者,根据其自愿,编入农垦营。
听说有部分已经送往江北,还有部分暂时待命,等凑齐人数再出发。
两样皆不会,有把力气者,不愿回乡做佃农,也可由官府介绍到港口做力工。
但港口上已经有了几个力工社,都需先在市舶司登记备案,服从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