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方国珍入江宁任职,既事关黄岩方氏阖族性命和富贵,也关乎浙东稳定大局。方明善自然不会认为给三叔写信是自家私事,就能回到馆舍慢慢写。
他当即要了笔墨,就在勤政殿偏殿写好了这封信,一字一句斟酌再三,既给足三叔颜面,防止他气怒攻心,做出不智之举,又力劝三叔认清形势,以消除汉王的疑心。
石山接过信笺,细细看了一遍,微微颔首。
不过,他决定这个时候解决浙东问题,主要原因是时机已经成熟,而非方氏叔侄的脆弱的情感纽带。看完信,他便当着方明善的面,命快马即刻送至台州。
正如石山所料,此时的浙东,随着前往日本、高丽的海商顺利返港,同行浙东商队大赚特赚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台、温两路各地,并迅速发酵。
那些满载而归的商船一靠岸,码头上便围满了人。
成筐的漆器、成箱的硫磺、成袋的铜料、鲍鱼干、海参等物,还有高丽的人参、毛皮,从船舱里搬出来,堆得小山一般。
除了硫磺、铜料由汉军严控统一处理外,其余物资都能由海商自行销售,定能大赚特赚。
押船的掌柜个个红光满面,逢人便吹嘘这一趟的见闻——汉军战舰如何炮轰博多港水门,那火炮声如何惊天动地,日本人如何吓得屁滚尿流,最后又如何乖乖开港通商。
听者无不动容。
此前数十年里,蒙元和日本两国虽然从未解除敌对状态,互相禁止通商,但两国相互交换的市场并不会因此而消失,民间交流一直都没有中断过,也由此催生了大量靠走私发家的海寇。
那些海寇亦商亦盗,做得顺了就做买卖,做不顺了就杀人越货,谁也管不了他们。
方国珍一统浙东海寇后,便加强了同倭寇的联系,绕开两国官府,走私贸易做得不亦乐乎。
但这种勾当终究见不得光,只能零敲碎打,今天跑一船,明天跑一船,提心吊胆,生怕被官府或者别的海寇盯上。
普通海商想要入局,也必须先投效方国珍麾下的海寇头目,缴纳相应份额的“保护费”,其实与向官府缴税差不了太多,却还得陪着笑脸,看那些海寇的脸色。
日本那边,则更加混乱。
因战乱不止,海寇多如牛毛,还相互攻伐,没有一个能够号令各方的“倭寇大首领”。
常有“不守规矩”的倭寇不分国籍杀人越货,今日抢了你的货,明日把你的人头挂在桅杆上,后日又换了旗号继续行商或劫掠。
元日民间海贸的风险急剧增加,十船出去,能回来七八船就算烧高香了。
方国珍虽有“海精”之名,这些年跟元廷也斗得有来有回,但毕竟不是真海精,面对神出鬼没又无统一组织的倭寇,既没相应的立场,也没较好的办法加以遏制。
这几年,随着方国珍势力崛起,浙东与日本、高丽的民间贸易量有所增加,但收益并不稳定,运气好的自然赚得盆满钵满,运气差的则赔得血本无归。
相比之下,汉王虽然也没能彻底解决倭寇问题——那需要日本朝廷配合,且绝非一日之功,却命联合舰队全程护航本国商队,不惜以火炮“轰”开日本国门,正式确立两国通商。
这是亘古未有的壮举,大涨海商们的志气。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汉王和方国珍,一个是正规军护航开道,火炮外交,让日本人乖乖开港;一个是偷偷摸摸走私,还得看倭寇脸色,提心吊胆。
二人之间的差距,傻子都看得出来。更能带领浙东走向繁荣,也一目了然。
原本受方国珍影响,浙东大部分豪强对参与远洋贸易持观望态度——他们怕汉王靠不住,怕日本人翻脸,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在得知汉军舰队炮轰博多港、逼迫日本开港通商的消息后,这些人立即转向,有船的开始修船,没船的到处租船,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都想在即将大兴的远洋贸易中分得一杯羹。
但刘家港市舶司很快就给他们泼了一盆凉水:因汉丽、汉日贸易吞吐量有限,为防注册海商过多,相互竞价减少海商的合法收益,在扩大总贸易量前,市舶司暂时不发放新的远洋执照。
那些兴冲冲跑来注册的豪强,当场就傻了眼。
前期已发放远洋执照者,也需议定出口配额,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也就是说,就算你有远洋贸易执照,也不是想运多少就运多少,得按配额来,大家商量着办,免得一窝蜂涌过去,自己人把价格砸低了。
不过,这些没能及时“上船”的豪强,也不用为错失良机而捶胸顿足。
因为定海港正在紧张改建,预计最迟明年初便能重新开港。
大汉朝廷已经放出了风声,年底前将设立定海港市舶司,并逐步开通琉球、南洋等航线。有志出海者,可提前到定海港市舶司登记船籍信息,申请出海贸易执照。
消息一出,浙东诸地只要有实力出海,或产业与海贸相关者,尽皆躁动起来。或独资,或联合筹备,组建出海商队,生怕再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发家机遇。
那些地主老财,那些开作坊的,那些贩私盐的,都开始打听:这船怎么造?这执照怎么申请?这航线怎么走?
方国珍便是这种形势下,收到了方明善的信。
他坐在台州路衙的后堂里,就着一盏油灯,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信纸上的字迹是方明善的亲笔无疑,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
信中先是问候三叔安好,接着讲述此行日本、高丽的见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汉王的意思——调三叔入江宁任职,并隐晦提到自己将外放耽罗岛,方氏一门,富贵可保。
方国珍放下信,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城里的百姓在议论海商发财的事。他能想象那些人的眼神,羡慕的、嫉妒的、跃跃欲试的。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突然跳进了方国珍的脑海。
眼下,除了接受石山的“重用”,老实前往江宁任职外,他已经别无选择。
倘若再不受抬举,逆大势而动,便是众叛亲离,身死族灭的下场。那些原本依附他的豪强,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海商,那些原本畏惧他的百姓,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更重要的是汉王心怀宽广,愿意给方氏一条出路,乃是难得的明主。只要方国珍自己不再作死,仅凭方氏名下的商队盈利,子孙后代就不愁吃用。
两厢比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他要赶往江宁就任新职,也不可能拍拍屁股就直接走人。
此前,方国珍为了应对汉军东进的威胁,大肆扩军,麾下水、陆两军最高峰时有五六万人。除去庆元路之战中战死、被俘和逃跑者,仍有三万余人,分散在台州、温州两路。
这些人中,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也有临时招募的灶户、流民,还有从各地而来,专门投奔他谋富贵的亡命之徒,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这些人以前是方国珍乱世谋富贵的底气所在,现在却成了他过上安稳日子的拖累。
万一处置不当,搞出大事来,毁掉浙东大好形势,纵使方国珍已经去了江宁,汉王恐怕也不会轻饶他。。
因而,方国珍在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先是给石山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表明自己绝无二心,愿往江宁听命。
但安顿浙东尚需时日,并详细告知自己的安顿计划,恳求汉王宽限一些时日。
为取得石山的信任,他还命妻刘氏带着长子方礼即刻先行赶往江宁,以示自己不留后路。
刘氏临行前,方国珍拉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刘氏倒看得开,只说了句:
“当家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不亏。”
便带着儿子上了船。
石山自然知道妥善处理浙东之事,绝非一日之功。他回信同意方国珍所请,并命卞元亨率东海水师前出到定海港,命驻守庆元路的赵胜所部准备介入浙东之事。
此举既有催促方国珍之意,也是有备无患,防患未然。
石、方二人书信来往间,时间悄然来到了六月份。
在此期间,方国珍已经启动“脱身”计划。
他先以“加强城防”为由,调遣部分水军上岸。其部除了少部分积年海寇,大部分人都是临时征召的灶户,此前也曾为他守过城,扛过刀,此举倒是没引起部下过多怀疑。
几番调动后,水军便只剩下了六千余人,压力小了很多。
方国珍又以“防台风”为名,命所有战船入港。除少数值守人员外,所有人登岸休整,每日大鱼大肉伺候,酒水管够,让大家放松放松。
那些海寇们乐得清闲,天天喝酒赌钱,好不快活。
可惜,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方国珍这番调整虽然巧妙,却过于频繁,很难瞒过有心人。
那些积年的海寇头目,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很快嗅出了不对劲——先是调人上岸,又是收船入港,这分明是要把水军拆散、困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恐慌情绪不断酝酿、积压,逐渐演变为一股暗流。那些头目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互相试探,都在猜测方国珍到底要干什么。
黄岩水寨。
夜色如墨,海风腥咸。
一间小营房的窗户被破布遮得严严实实,透出一丝昏暗的灯光。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几个海寇头目围着几张拼凑的矮桌,桌上摆着几碗劣酒,一盘咸鱼,半只烧鸡。
“他娘的,这段时间风头很不对劲。”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方国珍会不会把咱们卖了,直接投了汉军?咱们该怎么办?”
另一个瘦削些的头目接话:
“听说汉王治军甚严,怕是容不得咱们这些做惯了无本买卖的老伙计。你们说,他到时候不会把咱们砍了吧?就算不杀,被整编裁汰下来,咱们只会杀人放火,到哪儿谋出身?”
屋内一阵沉默。一个叫吴潮生的头目捻着胡子,犹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