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毕先前介绍九州形势时,就明说了菊池氏、大友氏、平川氏都是反对室町幕府的豪族。博多港是室町幕府酬谢少贰氏的重要赏赐,绝不可能让这些与自家厮杀了数十年的仇敌进入。
而汉军炮轰博多港水门,虽然展现了火炮威力,震慑了博多守军,但外售火器的试射却是在博多町后的山谷秘密进行的,知情者不过今川贞世、少贰赖尚等寥寥数人。
这些远在九州南部、与少贰氏敌对的豪族,能这么快就得到汉军出售火器的消息,自然是因为有人故意泄露出去。
很明显,能主动泄露这个消息的,只有杨毕。
只因此事可能涉及日后两国外交纠纷,若被幕府查知汉国在暗中资助敌对势力,恐会影响两国刚刚建立的贸易关系。杨毕由是不敢说得太明白,只在话中隐隐点出。
石山其实猜到了其中缘由,却并不在意。
日本这个国家很怪,你不狠狠揍它一顿,便很难与其正常交流。比如说,联合舰队若不炮轰博多港水门,送上这份“见面礼”,杨毕能否见到今川贞世、少贰赖尚都难说。
但作为封闭的岛国,日本又因其文化的独特性,很难被外族同化。即便用武力强行征服,想要真正消化此地,也需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之功。
甚至,若没有合格的“带路党”,外族想攻下其国土并长期立足都难。
蒙元两次征日之战,便是现成的例子,前后二十余万大军,数千艘战舰,怎么看都是可以一线平推,却都遭遇失败。
第一次征日,元军突破日本防线,却因指挥失误、后勤不足,加之夜间遭遇台风,仓促撤退;
第二次征日,元军东路兵马登上日本本土志贺岛,激战七日后,成功与西路军会师,却因进展缓慢,舰队再次遭遇台风时,岸上仍有大批元军,最终还是失败。
这其中固然有天时之利,但日本人熟悉地形、顽强抵抗,也是重要原因。
石山早就定下了攻略日本的计划,但要想彻底吞并日本,需要很多年,甚至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持续经略。杨毕能这么快就挑动其国内豪族加剧内斗,说不定能加速这个计划。
——菊池氏、大友氏、平川氏等豪族反对室町幕府,却未必愿意做汉军的“带路党”,出卖整个日本的利益。
但只要逐步加深经贸和军事交流,让他们的利益与大汉绑得越来越紧,让他们习惯从汉国获得廉价又好用的铁器、棉布、火器,石山便迟早能从中找到可供突破的缝隙。
“你是如何答复他们的?”石山问道。
杨毕见汉王饶有兴趣,就知道自己做对了方向,心中大定。
他挺直了腰背,应道:
“臣考虑到博多港为少贰家控制,若在日本直接与这些豪族交易,恐影响日后两国正常贸易。届时博多港闭港,咱们的商船无处停靠,反而因小失大。
臣便答复他们:可以自行到刘家港取货,若拿不出足够的现钱,也可以用硫磺、铜料结算。”
日本多火山,硫磺产量极高,且品质上乘,是制作火药等药材的上好原料;铜料也不少,成色颇佳。且两样矿产开采都比较容易,一直是日本外贸的畅销品。
日本豪族多如牛毛,大者拥兵数千;小者不过几个村落,连一艘像样的船都凑不出来。
杨毕此举,既能筛选真有合作意愿和能力的势力,还能拉拢部分日本海商(兼职倭寇)这些人常年往来中日之间,熟悉海路,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但也可能筛掉部分愿意做“带路党”,却无力远洋的豪族。凡事有利就会有弊,当下而言,这已经是兼顾各方的较优解。
“可以!”
石山点头,赞同了杨毕的处理意见。又看向卞元亨,询问另一件事:
“耽罗岛情况如何?”
耽罗岛,即后世的韩国济州岛。
此岛位于高丽东南、日本西南的东海海域上,控扼汉、日、丽三国贸易航线,地理位置极其优越。汉国若想控制日本和高丽两国,必然要先夺下此地作为跳板。
——进可攻,退可守,若能再攻下对马岛,便能切断两国之间的海上联系。
蒙元征服高丽后,曾在耽罗岛上设置官府,开辟牧场,且此牧场乃蒙元十四道官马场之一,听说产量颇高,岁供良马数千。
这些其实源自石山的后世记忆,并不怎么靠谱,至少“岁供马匹数千”就经不起推敲,因为以此时低下的生产力,这个数据远远超出耽罗岛的生态承受极限。
不过,耽罗岛的战略价值,不在于那几百匹马,而在于它的位置。
高丽和日本是控制辽阳、钳制漠北战略的重要一环,而耽罗岛又是控制这两国的关键棋子,必须尽早掌握在手中。联合舰队出海护航前,石山就将调查耽罗岛的秘密任务交给了卞元亨。
卞元亨为人稳重,虽然为此做了大量深入的调查,却不愿把话说得太满。他抱拳道:
“臣等为防打草惊蛇,没敢派人登岛探查——若被高丽人发现,日后用兵便失了先机。仅向日本和高丽两国海商、渔户及低阶官员旁敲侧击,探知一二情况,难免有失偏颇,还请王上恕罪。”
石山了解卞元亨,从不妄言,既然敢说,便有七八分把握。摆了摆手,示意他大胆讲。
卞元亨这才道:
“蒙元于元世祖至元元年(公元1273年),在耽罗岛设‘耽罗国招讨司’,后改为‘耽罗军民总管府’,并在岛上开辟官牧场。据说岁供良马数百,最多时上千。如今,马场仍在运行。”
卞元亨知道石山想要吞并耽罗岛,最关心此岛的战略价值和发展潜力,便先介绍了其历史和资源禀赋。接着,话锋一转,讲到攻取此岛的难度:
“元廷派达鲁花赤监督,实际由高丽官员协理日常事务。除了东征日本期间曾大量驻军外,蒙元在岛上的驻军寻常时间仅有数百,耗费钱粮,却难以应对复杂情况。
大德四年(公元1300年),元廷为缓和与高丽的关系,便撤销了耽罗军民总管府,将该岛交还高丽。”
这倒是石山不知道的新情况,闻言,其神情顿时严肃了几分。
从蒙元手中夺下耽罗岛,和从高丽人手中将其夺走,攻取和治理的难度不是一回事。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高丽名义上还独立自主呢,不照样受元廷摆布?
耽罗岛名义上交还给了高丽,马场却还在运行,这说明什么?说明元廷根本没真正放手,高丽也没真正收回完整主权,就有操作的空间。
石山计议已定,随即问道:
“高丽如何治理岛上牧户和民户?是否还向元廷岁供马匹?如今岛上驻军有多少?”
卞元亨也是调查了很久,才从这些零碎信息中,捕捉到高丽统治耽罗岛的真相。他在心中暗道汉王果然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关键。
“高丽收回耽罗岛后,最初设耽罗郡,郡守管民政,牧使管马政,互不统属,常有扯皮。近几年因倭寇侵扰加剧,高丽国主乃升耽罗郡为耽罗牧使司,长官称牧使,兼管军事与民政。
但仍需向元廷岁供马匹,前年更是一次供应千余匹马,乃历年之最——有海商参与过用船运马,由是知道此事。”
卞元亨果然做了很多文章,调查很详细,继续道:
“岛上百姓分为牧子和农户。农户居于岛北侧沿海低地,以农耕为生,纳田租;牧子则居岛中高山草场,以养马为业,缴马课。
有高丽海商蔑称牧子为‘牧胡’,多是当年元廷留下的牧户后裔,说其以‘上国牧子’自居,言语粗鄙,除了向元廷缴纳马课,不愿接受高丽牧使司管束,动辄发生纠纷。”
民政上的事相对好打探,军事上擅自打探很容易让高丽人生疑,且一般高丽人也不可能知道岛上具体情况。卞元亨所知很有限,只能根据从海商口中得到的零碎信息推断:
“臣听闻近年因倭寇侵扰加剧,高丽国主在岛上设置了万户府,驻有步军和水军。具体人数不明,但根据其主要任务为防倭,估计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之间。
岛上城池有两处,最大的是耽罗城,在岛北侧,城墙不高,但守备尚可。”
高丽国力有限,常备兵马本就不多,这些年又被蒙元接连抽兵抽粮,失血严重。能在孤悬海外的耽罗岛上维持千余驻军,其实是很大的手笔——至少,对付小股倭寇不成问题。
但汉军若想进攻耽罗岛,便和抢了就跑的倭寇不一样。
其战术目标,不仅要歼灭藏身城池和关隘中的驻军,还要镇压被紧急武装的牧子和农户,并防备可能从高丽本土增援而来的兵马。必须派遣大军,速战速决,不能拖泥带水。
一旦陷入持久战,高丽援军渡海而来,日本也可能趁火打劫,局面就复杂了。
石山随后又询问了合浦港的有关情况——那是高丽南端最重要的军港,也是元军两次征日的出发地。从侧面进一步核实高丽国力,在心里盘算攻取耽罗岛所需的最少兵力。
卞元亨一一作答,虽不精确,但大体能勾勒出其轮廓。
石山默默记下,不过,联合舰队需要休整,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联合舰队此行虽然没有为大汉开疆拓土,却做了很多必要的前期准备。摸清了航路,调查了港口,搜集了情报,还建立了初步的贸易关系。这些,都是日后用兵耽罗岛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