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国在长江以北,实际踞有安庆、安丰、庐州、扬州四路(府)和若干州县。但石山划给江北行省的管辖区,却并非全部——仅有安丰、庐州两路及泗州、五河和颍上县。
剩余的安庆路、扬州府、六合县等地,则以“统合江防力量”的名义,仍由中枢直辖。实际是从东、西两面钳制江北行省,以防江北形势失控,有心人据此地作乱。
这些由中枢直辖的江北行政区中,发展最好的当属扬州府。
扬州自古繁华,隋唐以来便是东南重镇。
但在元、周、汉三军争夺下,此地也曾饱受战乱,能在短短数年内便迅速恢复,究其原因,自然离不开知府胡惟庸治理有方——此人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安抚流民。
但更重要的是汉、周榷场贸易带来的经济活力,以及淮东战乱和大饥荒导致大量人口南迁,使扬州获得了源源不断的人力与商机。
这也是石山决意争夺汝宁府的原因之一。
江北人口本就远少于江南。随着战乱持续,逃到江南的流民越多,两地在人口、赋税、粮产上的差距就会越大,长此以往,不利于日后弥合南北差距。
实际上,淮东流民大半都安置在江北诸路府,仅有少量流入江南。
庐州路和安丰路是汉军最早的控制区,这几年安置了大量流民,虽然开垦了大量荒地,暂时不存在“没地种”的问题,但难免会有“土客矛盾”。
且随着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未来这两路的人口必然会快速增长,须得未雨绸缪,要为该地至少未来五十年内人口增长,留下相应的自然资源。
江北,已经迫切需要开辟新的流民安置地。
这个地方,最好是深入中原腹地,而非经济文化上与江南相对联系紧密的江淮。
汝宁府正好符合这些要求——地处淮河上游,土地肥沃,又经战乱人口锐减,有大片无主荒地可安置很多流民,还没有土客矛盾,也可作为日后北伐的前进基地之一。
此时收取汝宁府,可谓正合适。
淮东方面,张士诚受益于汉国的援助,渐渐站稳了脚跟,扛住了元军的数次进攻,但连年战乱,治下百姓不断外逃,田地荒芜,粮食始终不足,已经无力再向外拓展。
虽然能凭借治下的海盐、鱼获等物资,换取汉国少量粮食,但吃人嘴软,得到的援助越多,张周就越被汉国卡紧脖子,张士诚显然不甘心这样的命运。
上个月,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其国都从高邮迁到淮安路治所山阳县。
山阳县地处淮河北岸,水陆要冲,北可窥伺徐州,东可威胁海州,战略位置远胜高邮。
同时,他将高邮府留给与石山眉来眼去的司徒李伯升。此人早在前年抗击脱脱之战中,就接受了汉王大量战俘和军械援助,让张士诚无法放心。
如此安排,既是甩掉侧翼的不可控因素,也是希望远离扬州,以摆脱汉军越来越强的钳制。
当然,张士诚给石山的说辞肯定不能说这些,而是“国都北移,集中人力物力抗元”。
张周迁都以后,周军南下偷袭扬州的可能性急剧降低,张士诚若真能在徐州方向打开局面,对汉国暂时也不是坏事——至少能多吸引更多元军,能让江北行省安心经营汝宁府。
如此一来,再将傅友德所部镇朔卫留在扬州,不仅浪费精兵强将,也会让张士诚寝食难安,不敢全力北上。
石山乃命韩成所部换防扬州府,将镇朔卫调入江北行省,划归李武节制。另调孙逊所部忠武卫(泗州、颍上等地守城兵马约四千人不动)到江宁重新整训。
忠武卫是最早组建的战卫之一,但因长期留守后方执行守城任务,兵员素质和装备水平都有些跟不上形势。
孙逊老成持重,进取不足,在处理汝宁府突发情况时也缺乏魄力,未能抓住战机。
调其部南下,除了重新补充兵员外,便是全面换装和再整训。等他们脱胎换骨,再派上江南战场——对跟随忠心可靠的老兄弟,石山向来都不吝给予立功的机会。
而镇朔卫的总兵力本就多于忠武卫,加上镇守泗州、颍上等地的原忠武卫将士,江北行省的兵力实际得到加强,正好应对开拓汝宁府的新形势。
傅友德在扬州府待了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兵,早就迫不及待再显身手。
才入合肥,他就迫不及待向李武请战,要率部直取汝宁府,狠杀鞑子的威风,但等镇朔卫开进汝宁府,傅友德却没能如他所愿,与察罕帖木儿大战一场。
因为,江南江北来回通信、调整兵马、筹措粮草,耗费了不少时间。
待镇朔卫大军进入汝宁府时,早已是五月份,察罕帖木儿所部继攻陷息州、夺取新蔡后,又连下光州和光山两城。
在此期间,刘福通也果如石山所料,率部西进。
韩宋大军从亳州出发,连取枳城、通许、尉氏、陈留等城,兵锋直指开封。元廷虽然在汴梁路部署了大量兵马,但这些没见过血的“软脚虾”,如何是韩宋百战精锐的对手?
眼见中原形势糜烂,刘福通有彻底突围,打开西进、北上通道的风险,元廷顿时慌了手脚。一道道金牌从大都发出,仓促调集各路兵马围堵。
察罕帖木儿因屡次平叛有功,被元廷授予“总制诸路兵马”之权,已经率军北上汴梁路了。
其人吸取了前几年与颍州红巾军作战的经验教训,并未东进寻求与刘福通决战,而是先构筑从郾城至河阴的防线,堵住韩宋西进之路。
然后,便以“贼军极善流窜,行迹难以捕捉”为由,不断催促元廷交付粮草、战马,欲要重建骑兵,再逐步压缩韩宋兵马的活动空间。
一时间,中原战云密布。
不过,新生的韩宋政权声势虽大,实际却一直未能突破元军重重封锁。
刘福通也吸取了前几年在汝宁府越打越窘迫的教训,采取“西攻东守”的策略,希望能在西面突破的同时,留下部分兵马在归德府一带屯田,以获得喘息之机。
这种形势下,其部就格外需要补给和盟友。
近期,他便以“小明王”的名义,派出韩宋礼部侍郎王显忠出使江宁,正式递交国书,期望能与汉国恢复经济交流,加强军事联动。
王显忠抵达江宁那日,天气晴好。
汉国礼部官员按制接待,安排驿馆,择日引见。
几番交涉下来,韩宋的诉求很明确:粮食、兵甲、药材、食盐、布匹、明矾等战略物资,他们都想要,还想汉军在汝宁府方向加大攻势,以牵制元军。
涉及本国利益,石山自不会惯着韩宋使者,给礼部的指示是:
汉国可提供粮食、兵甲等战略物资,但明码标价,韩宋若无足量的金银铜钱,也可以用矿产,乃至人口交换。
至于军事联动,傅友德已经统兵攻入汝宁府,必将吸引部分元军兵马,减轻宋军的压力。
但鉴于韩宋此前的背盟之举,收了大汉援助的钱粮却瞒着汉军偷偷突围,汉军攻取汝宁府,只为拓展本国利益,进度和力度自行掌控,别指望汉军会为韩宋火中取栗。
总之,汉国不会再基于“携手抗元”的道义,给予韩宋半卖半送的军事援助。韩宋想要获得汉国更多支持,就得更大的诚意,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硬。
但对深陷绝境中的韩宋来说,并不算是坏事——暗含附带条款的“免费”援助,才更致命,张士诚便是前车之鉴。刘福通当初瞒着汉军突围,就是不想被石山逐渐控制。
如今兜了一圈,又得回来求人,世事变幻,莫过于此。
外交上的讨价还价,有礼部出面,与韩宋使者对等协商即可。
但在两国达成新协议意向后,石山还是出于礼节,亲自接见了韩宋使者。
奉天殿中,香炉里青烟袅袅。石山端坐御座之上,冯国用等人侍立一旁。王显忠趋步入殿,行礼拜见,礼数周全。
见礼寒暄完毕,石山貌似随口问道:
“贵国朝廷现在有哪些实权大臣?”
韩宋建国不久,百官不全,本质上就是个草台班子,近期又刚经历过一轮清洗,朝堂上其实有些混乱。但朝廷高层任职是公开的信息,很难瞒过汉国的有心探查。
王显忠知道最终瞒不过汉王,只能如实答道:
“回汉王,鄙国朝中,如今有太保、左丞相刘福通坐镇,另有右丞相盛文郁、平章政事罗文素、枢密使刘德裕……”
刘德裕是刘福通的六弟,这哥俩一文一武控制朝堂,很不正常。石山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故作不解地道:
“为何杜遵道不在其列?”
此言一出,王显忠的面色顿时有些尴尬。
此事涉及韩宋近期的政治清洗,毕竟是“家丑”,不便外扬。但他此番出使,本就是为了跟汉国通好,有求于人。汉王亲自相询,他还真不好拒绝回答。
更何况,如此大的动荡,消息根本盖不住,很快就会传遍天下。与其遮遮掩掩惹汉王起疑,减少对韩宋的援助,还不如大方承认,示之以诚。
王显忠犹豫片刻,隐晦答道:
“杜遵道专横骄恣,目无君上,已被明正典刑。刘丞相拨乱反正,因此功,加封太保。”
“原来如此!”
石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不再纠缠此事,又问了问韩宋境内的民生、军需等情况,态度和煦,仿佛方才那一问只是随口提起。
王显忠却是心中凛然,汉王果是当世枭雄,随便的一个问题都暗藏玄机,扣准对手的死穴。
待仪式走完,王显忠退出大殿离去,冯国用才疑惑道:
“王上,是不是早就看出了韩宋会爆发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