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行省奏报送至江宁时,正好是常朝结束,众臣各回自己的衙署办公。
平章政事赵琏解包,不敢耽搁,迅速批阅后,便将几件紧急奏折一并送到勤政殿。
李武在奏报中,除了详细汇报韩宋建国、赵均用之死和察罕帖木儿所部在汝宁府的扩张态势外,还阐述了江北行省的应对策略及其原因,并请示如何处理与“韩宋”政权的关系。
江北变故涉及石汉、韩宋两国邦交,以及汉军未来北伐的大战略,李善长、刘基二人的处理意见,站在江北行省的立场上看,似乎没什么错,却小在了“格局”二字上。
——他们只看到了江北行省的一亩三分地,却没能看到整个天下。
石山放下奏章,吩咐内侍:
“召参知政事冯国用、枢密使朴散、平章政事赵琏、翰林学士承旨孙炎、同知枢密院事李忠义,即刻至勤政殿议事。”
约一刻钟后,众臣齐聚勤政殿。
殿中布置简洁而不失威严。正北设御座,御座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上绘山河地理图。两侧排列着数张案几,案上置笔墨纸砚。阳光透过雕花棂格窗,在殿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臣依次落座,气氛肃然。
内侍重新宣读了一遍李武的奏报。那抑扬顿挫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将千里之外的战局与变局,一字一句呈现在众人面前。
奏报读毕,石山开门见山,阐明今日御前会议的主题: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两件事。其一,如何看待李武等人对汝宁府变局的处理意见?其二,怎样定义大汉与韩宋的关系?”
参知政事冯国用闻言,当即起身,出列行礼。
他不仅是石山帐下最早的文士之一,还曾长期协助李武打下江北行省骨架,对那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刘福通这种只顾自己,致江北行省于险境的做法,在他眼中无异于背叛。
“王上,刘福通才收到咱们援助的粮食和军械,就立即背着我军突围而出,僭越建国,险致颍上、安丰守军于险境。其迹可疑,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江北行省的处理意见甚妥——稳守颍上,先取颍州,相机夺取固始,筑牢安丰路西线。既不贸然深入,也不坐视不管,进退有据,方为上策。”
至于韩宋问题,冯国用犹豫了一下。毕竟涉及两国邦交,他的措辞更加谨慎:
“韩宋虽然坚持抗元,但其不轨之举在先,又有意与我军脱离接触。臣以为,当遣使入亳州,责问其背信弃义之举。他日,两国若是交恶,我朝也能师出有名。”
枢密使朴散待冯国用讲完,缓缓起身。
他是任职时间最久的宰执,如今发表个人意见,便比以前少了许多顾虑,且更专注于军事谋划本身,他反而能跳出一些复杂的利益博弈,直奔军事战略的核心。
“汝宁府的地形,西、南两面为桐柏山和大别山,山峦起伏,关隘众多;东、北两面则是平原,一马平川。
黄河、淮河两大水系,又将汝宁府与庐州路、安丰路、汴梁路、归德府等地东西南北相连,使其在地理上成为一个整体。
若为稳固江北基业,臣以为,更应该拿下汝宁府,至少不能坐视察罕帖木儿全取此地。李平章在战略上的处置很好——先取颍州,再图固始,钳制淮河。但臣以为,还可以再大胆一些。”
讲完争夺汝宁府的必要性,朴散又从投入产出的角度,阐述这一战略的可行性。
“此地虽因连年战乱,生民锐减,但土地肥沃。只要能稳住外围,消弭境内兵灾战乱,招揽流民复垦,最多一二十年时间,便可恢复大半。
若能以优厚政策吸纳江南贫户,则这个时间还能再缩短。”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且,汝宁府西、南两面,山脉、关隘众多,易于防守。我军一旦夺取此地,则可以大幅减少安丰、庐州两路的驻军。仅防务开支而言,并不会增加太多。
日后,开发有成,甚至还能有所节余。”
朴散身为武臣,却没有带过兵,在藏龙卧虎的汉国朝廷中深感压力巨大,不得不专注本职,在推演战局上下了很多功夫。此刻一番话条理清晰,论据充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待众人消化了以上分析,朴散又接着道:
“更重要的是,汝宁府一下,局面便会盘活。我军只需再拿其下北面的汴梁府,便可向西深入关中。拿下西面的南阳府,则可南下直取襄阳府,进而威胁荆湖。
此战略一旦达成,我军日后无论是北伐蒙元,还是兼并徐宋,都能有更多战略选择。”
经历前平章刘兴葛致仕的朝堂争斗暗流后,朴散明显成长了不少,再不负往日那副懒散模样。此刻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石山难得地点了点头,看向朴散的眼光中多了几分赞赏,对这番战略分析给予了肯定,却没有发言打断众臣的讨论节奏。
平章政事赵琏不擅军事,但也能听出朴散的战略分析颇有道理。他不甘心做个“盖章首相”,对于能打击次相冯国用威望的意见,自然要支持,乃站在民政角度,查漏补缺道:
“朴枢密立足长远,见解深刻,臣以为,夺取汝宁府之策或可实施。只是,如此一来,江北行省现有兵力是否有些紧张?
若是增加江北兵力,又需多从江南调拨钱粮,我军对江南攻势,也要适度放缓。”
赵琏这番话,看似在质疑朴散,实则是在提醒石山:汉国虽占据了产粮区,但钱粮产出是有限的,江北、江南需得兼顾。
原历史位面,直到“此时八年后”的至正二十三年,朱元璋才打赢鄱阳湖大战;攻灭张士诚的张吴政权,则要到“十二年后”的至正二十七年。
石山对元末历史了解不多,并不清楚朱元璋夺取天下各个阶段的具体时间,但他能肯定,自己攻取江南的进度,绝对要快于历史同期的朱元璋,甚至可以说是“太快”。
影响汉军攻城略地速度的客观因素,也不是粮草不足、兵力不够,而是江南多雨的天气,以及山区复杂的地形。这些自然条件,都不是人力可以改变。
不过,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打天下不是在地图上涂色的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争夺。东西南北多线同时快速推进,看起来很爽,却会埋下很多隐患。
比如新占领区的消化不够彻底,大批蒙元治下的贪官污吏被留用,敌视新政权的豪强士绅未被大规模清算。更重要的是,社会底层也尚未得到切身实惠。
这样的政权,打下的地盘再大,也如建在沙砾上的高塔,表面看很光鲜,实则毫无根基,一推就倒。
汉军势大时,这些腐朽势力不敢硬抗,只能潜伏下来等待时机。可一旦前线遭遇重大挫折,后方就会原地爆炸——便如三年前徐宋对江南的攻略一样,得来有多快,失去就有多快。
甚至,都不需要前线受挫。低下的行政效率、贪腐横行的官场生态,以及对基层的管理失控——原本就没有真正掌控过——也能从根子上毁掉一个新政权。
这些问题,并不是一句“自己培养人才”,就能解决的。
实际上,石山非常重视人才培养,早在起兵之初,他就通过教授将士识字、羽林营收养孤儿等方法,系统培养自己的人才。
但人才培养需要时间,依靠人才掌控地方也需要时间。完全靠自己培养的人才,掌控各地军政权力,也只能在小国寡民中实践,华夏这种体量的大国,几无成功的可能。
而且,就算不管这些人才的军政天赋如何,对其一股脑授予大权,也不可能完全剥离其原有的社会属性——他们也有亲眷和七情六欲,掌权后也会发生贪污腐化等问题。
谭有鱼自取灭亡,便是明证。
从这方面讲,时间,才是石山征战天下最大的“敌人”——不是时间不够来不及打下天下,而是开拓的速度太快,不能有效掌控地方,导致消化不良为他人做嫁衣。
无论是“单线操作”,由他亲自带领军队开疆拓土;还是“多线推进”,赋予统兵将帅大权,多方向快速推进,都存在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怎样把名义上臣服的土地,纳入实际掌控?
以浙东问题为例,逼降乃至击败方国珍势力,都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想实际掌控浙东三路,在逼降方国珍、完成形式上的吞并后,至少还有三步战略要走:
第一步,初步取得方国珍的信任后,突然大军压境,将其“请”到江宁予以控制,再整编其部剩余的军队,消除他们再度为祸地方的武力基础。
这一步,还需逐步消除方国珍的警惕心,方可进行。
第二步,以恢复经济交流、一起赚钱为手段,麻痹当地士绅豪强,再以大义名分逐步重建基层组织。并至少完成一次税收,让底层百姓通过新旧对比,明白在汉王治下日子能过得更好。
这一步,正在进行。
第三步,在得到大部分百姓认可——并不一定要明确支持——的基础上,清算顽固势力,完成浙东三路的利益再分配,将其巩固成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