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还需时日。
很明显，完成以上这三步，都需要很多时间，以及勉强靠谱的官僚队伍来掌控基层。
可实际上，汉国大部分新占领区，都不具备以上这两个条件。很多时候，只能把握战略机遇期，先拿下新地盘“凑合着过”，后面再想办法夺取基层控制权。
松江府钱鹤皋之乱，也并非孤例。汉军征战几年，治下豪强的暴力抗税事件，便发生了十余起。只是绝大部分规模很小，尚未翻起浪花，就被镇压下去。
石山对旧势力的顽固和残忍，一直都有清醒的认识。就算大部分新占领区因时间和人才问题，暂时还无法有效掌控，但关键节点部位的州县，必须拿在手里。
只有这些关键地方基本掌控了，才能开启下一阶段的开拓任务。
因而，南北两线同时作战，实际上并不影响汉军开拓江南——因为限制江南多线推进速度的主要原因，本就不是兵力和钱粮。
石山当初设立江北行省，赋予李武等人更大的军政裁决权，便是为了防止出现汝宁府如今这种局面时，他们无法作出快速有效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率军渡江的初衷，就是要统合江南人力物力，争霸天下，并不是驱逐蒙元就完了，还必须以江南反哺江北，逐渐消弭两地差距。
等到北伐时再做这些事，阻力会很大，现在就要让江南逐渐适应向江北输血的状态。
赵琏是首相，很多民政改革和政策推动，还需要他全力配合，有些时候还需要他“背锅”。在公开场合，只要不违背原则，石山还是愿意给赵琏几分面子。
他当即颔首，道：
“平章之言老成持重，正该如此。”
翰林学士承旨孙炎常在石山身边行走，知道汉王这番话言不由衷。但他也明白，汉王这是在给赵琏台阶下。他看了看殿中众人，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被朴散和赵琏漏掉的议题。他轻声道：
“王上，亳州那边……是否按参政的意见办？”
这正是石山今日要统一的思想，但众臣尚未讲完，他仍不急于定调子，看向孙炎，反问道：
“你怎么看？”
孙炎瞄了一眼冯国用，后者今日明显带着情绪，不够冷静，此刻却能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孙炎暗忖此人倒是好涵养。
他知道汉王提拔冯国用的用意，是为了制衡赵琏，不想再落井下石。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臣以为，刘福通此番行事鬼祟，事先不通报，事后不解释，确需遣使质问其动机，给个交代。
但蒙元未灭，大敌当前，韩宋暂时与大汉又没有根本冲突，还挡在我军北线抗击蒙元，为江北行省减轻压力。
徐宋、张周两国，原本与大汉皆有冲突，都可化干戈为玉帛。相比之下，韩宋与大汉并无血仇，眼下似乎不宜与其公开决裂。臣愚见，当先礼后兵，留有余地。”
“嗯。”
石山再次颔首，肯定了孙炎的意见。
众臣能够不断进步，逐渐跟上他的步伐，这是好事。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随着他的地位愈发稳固，臣子们愈发揣摩他的心意，说话做事更加谨慎。
为人主，就必须认清这种“信息茧房”的状态，不要报什么自己可以超脱人性的奢望，基于这种认识基础上的思考，才有可能避免被身边人刻意营造的信息壁垒所左右。
石山稳住心神，看向还未发言的李忠义，道：
“李卿？”
李忠义（芝麻李）能力有限，靠着徐州红巾军的“原始股”，一路跻身汉国高层。但他识时务，清楚自己的定位。自被石山接到江宁后，身体越发“圆润”，朝堂发表意见却越来越少。
闻言，他笑眯眯地起身，拱手道：
“臣驽钝，不敢妄言。方才听诸位相公所言，皆言之有理，又似乎都有点没说透……还请王上圣裁！”
这一番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只说废话反而是最好选择。石山开口，众臣立即肃然，敛容恭听。
“讲清江北问题前，孤想再问诸卿一个问题：大汉处在争霸天下的哪个阶段？”
冯国用今日抢先发言，却一脚踏进泥坑里——他那番带着情绪的话，虽有其道理，却不够冷静，不够全面。此刻他表面沉稳，其实颇有些后悔。
听到汉王再度提问，他敏锐地读懂了潜台词，当即出列，躬身道：
“我朝雄踞江淮，横跨江南，领袖诸抗元势力，声势浩大。但仍只占天下一隅，新拓之地尚未稳固，徐寿辉、张士诚、方国珍之流，皆如刘福通，今日可与我朝携手，明日便可背盟。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他这是在隐晦地解释，自己方才对刘福通抱有恶意的原因——不是因为个人好恶，而是基于对人性的判断和势力稳定发展的战略思考。
“臣以为，当前正是我朝巩固、开拓的最重要阶段。二者须得兼顾，不可偏废。江北已现开拓之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但开拓的同时，仍需警惕战略上陷入被动。”
冯国用看似说了一堆车轱辘话，但他对战略形势的判断，没多大的问题。开拓新地盘，与巩固已占领区，本来就是一对矛盾，能平衡好才是个中高手。
包括赵琏在内，也挑不出毛病，众臣尽皆点头认同。
石山见众人意见基本统一，这才阐明自己的观点，道：
“韩山童出师未捷身先死，若无刘福通扛起红巾义旗，此事便会如杜可用、杨镇龙、赵丑厮、棒胡、周子旺等人借白莲起义一样，掀起一点小风浪，便被元军迅速覆灭，难为世人知晓。”
杜可用、杨镇龙、赵丑厮、棒胡、周子旺等人，皆是借白莲教教义鼓舞百姓反抗蒙元暴政的先驱，都曾声势浩大，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其中杨镇龙更是建国改元，聚集十余万人。
正是看着这些功绩，白莲教才确立“抗元第一教”的历史地位，这些失败者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蒙元“国势”，但也不乏个人能力的差异。有这些失败的案例在前，才更显出刘福通的可贵。
石山继续道：
“刘福通转战千里，屡败元军，硬生生在汝宁府扎下根来，戳穿了蒙元外强中干的本质，此后，才有群雄并起，天下汹汹之势。
也因其人坚持抗元，牢牢吸引住了北江元军主力，才有咱们崛起之机。”
石山虽然出身于红巾军，却早脱离了白莲教底色。且始终高举“驱虏复汉”旗帜，正面抗击元军主力、救援芝麻李、张士诚等行动，消灭了数量最多的元军，奠定了“抗元领袖”的地位。
他才能不讳言刘福通、徐寿辉、邹普胜、方国珍等人的抗元功绩，因为这些人的光芒再盛，在汉军实打实的战绩面前，都会黯淡下来。
“些许钱粮，就当是咱们对颍州红巾军这些年抗元功绩的认可和赞助。只要刘福通将之用在抗元正途，而非攻击我军，咱们也认了！”
李忠义当年在萧县起义，都是假借白莲教、红巾军之名，响应刘福通，更别说借徐州红巾军之势崛起的石山。但这话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提，若是臣子说出来，便有“不忠”之嫌。
众臣不好接这个话题，只能静听汉王下文。
“刘福通逆势而起，百折不挠，这样的枭雄，不可能甘居人下。立国是其必然之举。其部突围至归德府，也只是暂时摆脱了元军围困。
归德府无山川形胜，无法供大军立足。其东面，徐州已无民力可用，城池残破，户口凋零；北面，黄河天堑对面中书省，元军早已屯集重兵；南面，是我朝控制区，也无拓展空间。
这种地形，本就是死地，唯有西面的汴梁路才有拓展空间。但元廷也不乏能看清形势者，很快就会调整防务，一旦重兵合围汴梁，韩宋便在劫难逃。
孤料定，以刘福通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其部近期必然要强攻汴梁路，图谋打开西进之路，进入关中，以图摆脱长期被围的不利局面。”
石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烽烟遍地的江北：
“其部沉寂了两年，积蓄了力量，此番出山，定会给元廷一个大大的‘惊喜’。咱们高举‘驱虏复汉’旗帜，就不要拖刘福通的后腿了——他打元军也是帮咱们分担压力，争取发展的时间。”
石山顿了顿，语气转沉，道明自己的真实意图：
“至于那察罕帖木儿，靠镇压红巾军起家，双手沾满抗元义士的鲜血，若没与咱们接壤便罢了。如今，刘福通既已退出汝宁府，察罕帖木儿想全取此地，也得先问咱们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