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通率部突围前,曾派偏师向真阳县西北佯动,做出准备攻打确山县的战术动作,成功骗过了察罕帖木儿布置在汝水沿线的哨探,迫使其部收缩防御。
此后,颍州红巾军又特意瞒着汉军,经新蔡县悄然北上。
这一手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也只是稍稍延迟了各方反应的时间而已。
毕竟,大几万兵马攻城略地,沿途征发民夫、强征粮草,激起流民无数,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早在颍州红巾军围攻陈州之前,便有不少太和县的流民扶老携幼,逃入东面汉军控制的蒙城县,带来红巾军大举过境,队伍人山人海的情报。
此消息传至合肥,江北行省平章李武综合各方面汇总的情报后,判断这是颍州红巾军的又一轮扩张尝试,一如此前几年其部想要攻下南阳府的行动。
他当即命蒙城驻军加强城防,严防元军残部入境为祸,同时要求行省参知政事李善长协调各州县,做好流民接收安置工作。
新任淮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刘基却在仔细研究汝宁府形势后,从颍州红巾军出兵的异常时机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春耕时节,青黄不接,正是一年中最缺粮的时候,百姓都在苦熬,就算是纵军劫掠,所得也非常有限,刘福通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大规模用兵?
刘基因而大胆推测:刘福通很有可能是要放弃汝宁府,向汴梁路和归德府方向突围!
李武虽然有些不喜这个从江浙来的“探子”,总觉得刘基是挑拨自己和三哥关系的小人,但对刘基专业的战略分析,他还是很重视。
最终,李武改令驻守安丰路的忠武卫加强哨探。
果然,没过几日,哨骑便接连回报:颍州红巾军在太和、项城、鹿邑、亳州等地都有大动作,疑似其部主力已经东进。
为防汝宁府发生不可控的变故,影响到安丰路的春耕和稳定形势,李武听从刘基的建议,调冯国胜率骁骑卫一部进驻颍上县,作为机动预备队。
冯国胜两年前随石山渡江,在江宁、扬州、江州等战中屡立战功,被石山擢升为骁骑卫副都指挥使。
只可惜,江南多雨,水系纵横,并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汉军仅靠步兵和水师,便打赢了绝大部分战役。冯国胜所部大部分时间都是作为机动力量,驻守江宁待命,闲得发慌,每日只能在校场上反复操练,倒是把那些战马都养得膘肥体壮。
而前平章政事刘兴葛致仕后,冯国用被调回中枢担任参知政事,成为“次相”,执掌政事大权,其胞弟冯国胜便不再适合留在江宁掌军。
——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同据要津,不仅容易惹人闲话,也确实容易引发变故。
石山便让冯国胜率部返回江北,归建骁骑卫。
也该冯国胜再立战功,其部被李武调到颍上县没几日,续继祖派出的快马便飞驰而至。
送来赵均用的首级,并请求归附,同时带来了刘福通迎立韩林儿建国“大宋”、察罕帖木儿所部正在猛攻息州等一系列震撼人心的消息。
冯国胜打起仗来不要命,号为疯虎,却不是一根筋的莽汉,也是粗中有细的角色。
他敏锐发现战机,果断率本部人马西进接应新蔡红巾军,同时派出快马,赶往安丰路治所寿春,向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通报相关情况,请求后方支援。
其部出发不久,便迎头撞上了正在大杀特杀新蔡红巾军的察罕帖木儿所部。
冯国胜手持望远镜,远远便望见那道黄土烟尘,以及烟尘下隐约可见的追逐与屠杀。那些溃逃的红巾军如同受惊的羊群,在田野间四散奔逃,身后是元骑冷酷的追杀。
“他娘的!随俺杀了这些元狗!”
冯国胜骂了一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速度又快了三分。
察罕帖木儿早料到汉军可能介入汝宁府战事,因此才会亲自统率骑兵追杀新蔡红巾军,务求速战速决,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取得最大战果,并迅速稳住新战线。
但冯国胜所部这么快就出现在战场上,而且全是骑兵,却大大出乎察罕帖木儿的预料。
他远远望见那股红色洪流时,瞳孔就猛然收缩——那是汉军的骑兵,人数是本部的近两倍!
其部本就奔袭数百里,人困马乏,又在追杀新蔡红巾军过程中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根本不敢与汉军这支生力军正面交锋。
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察罕帖木儿就果断下令撤退,没有半点犹豫。
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手对战斗的狂热,冯国胜只在接应上续继祖所部时稍作停留,进一步核实了察罕帖木儿所部的信息,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咬住元骑的尾巴,疯狂追击。
这是察罕帖木儿统军生涯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追击战。
途中,他数次分兵,试图迷惑追兵;随身携带的箭矢在回头还击中,全部射完;还接连更换了两匹力竭的坐骑,乃至丢弃了显眼的战袍,都没能摆脱骁骑卫的追杀。
冯国胜仿佛一条不知疲倦的疯狗,紧追不舍,还总能准确找到察罕帖木儿的位置。
那粗犷的大嗓门,如同催命符一般,一遍遍在察罕帖木儿耳边炸响:
“元狗将旗下,就是察罕帖木儿,莫让他走脱了!”
“披玄袍者,就是察罕,跟紧他!”
“骑枣红马的,就是察罕,射死那厮!”
“留不狼儿辫的,就是察罕,快——”
不眠不休的追击中,冯国胜的喊声深深刻进察罕帖木儿的脑中,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以至于多年以后再回忆,那一战他耳边全是那粗犷的淮西口音,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提醒他——死亡就在其身后。
幸得察罕帖木儿在发现汉军骑兵后,就立即派出精锐,一人三马,飞驰赶回息州传信。
而李思齐在收到急报后,二话不说,立即停止攻城,命大部严守营寨,防止守军出城突袭,他自己则亲率三千精锐,火速东进,接应察罕帖木儿所部。
当元军三千步兵出现在淮河北岸,远远的列成三个大方阵,枪林如林,弓弩上弦时,冯国胜才勒住战马,恨恨地骂了一声。
“娘的!来得真快!”
其部从颍上县出发时足有三个营,一千六百余骑,这一路连阵亡带掉队,最后还跟在他身后的已不足六百人。战马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喘着粗气,已经无法再战如此规模的元军。
但迎着有备而来的三千元军,冯国胜仍挑选了三十余名胆壮的精锐士卒,驱马迎上元军大方阵,直到对方弓弩射程之外,才勒住战马。
他用长枪高高挑起缴获的察罕帖木儿将旗——那是在追击途中,从一名元骑尸体上扒下来的。
此刻,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扬着骁骑卫的赫赫战功,也标志着元军败阵的耻辱。
“元狗们,记住咯!”
冯国胜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大喊道:
“爷爷大名冯国胜!日后再遇到爷爷的将旗,把尾巴夹紧点,哈哈哈!”
那粗犷的笑声在原野上回荡,久久不散。
“大帅!你长途奔袭辛苦,请稍作休整,让末将出阵,夺了战旗回来!”
元军阵中,李思齐自追随大帅南征北战以来,还从未见过大帅察罕帖木儿如此狼狈过,满身污垢,战袍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狼狈不堪,帅旗还被对方夺走。
更令人羞耻的是,贼将还在阵前耀武!
察罕帖木儿心知纵使汉军骑兵快要力竭,也不是步卒能够追上的存在,万一冲动再上了对手的当,损失就更大了。当务之急也不是跟汉军较劲,而是赶紧稳住军心,先拿下息州再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镇定,故意大声笑道:
“哈哈,新蔡贼军几乎被我军全歼,这一战咱们不亏!只是可惜了那数百忠勇儿郎……”
察罕帖木儿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从追击中幸存下来的骑兵,声音低沉了几分,
“回去后,定要好生抚恤他们的遗孤!”
说罢,他扭头看向远处正在撤离的汉军骑兵,目光变得深邃:
“你做得很好,息州战事必须尽快结束,汉军估计很快就要西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咱们现在就回息州城下,五日之内,必须拿下此城!”
李思齐见大帅并未被这一战击垮,迅速恢复镇定和斗志,终于放下心来,抱拳道:
“末将领命!”
察罕帖木儿被冯国胜追得丢盔弃袍,当然不可能毫无触动,他又看了眼阵外正打马远去的汉军骑兵,开始默默总结此战的得失,构想着未来的扩军战略:
“平原作战,还是要有精骑控制战场。以前咱们局限于汝阳一地,粮饷不足,无力供养更多骑兵。此战之后,朝廷若再调咱们平乱,一定要多想些办法,尽力扩充骑兵规模才行……”
元军开始缓缓西进,察罕帖木儿的心思却还在冯国胜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个新兴的“汉国”。
此前只听说过汉军战无不胜,他还道石山只是运气好,起兵之初没有遇到自己。
经此一战,方知汉军无论是将士素质,还是整体反应速度,都远超此时的绝大部分起义军,绝非只凭运气起家,误打误撞做强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