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不谈察罕帖木儿的感慨和筹划。
另一边,冯国胜离开元军视线后,就命将士们蓄养马力,沿途收拢掉队的将士。
待其部返回颍上县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
符葆早已接到快马回报的消息,他不仅妥善安置好了逃亡而来的新蔡红巾军,还为得胜归来的骁骑卫袍泽,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食和酒水劳军。
说起新蔡红巾军,确实惨,出城时算上老弱妇孺有近八千人,浩浩荡荡。可一路逃到颍上县的,却已不足千人,且个个面如土色,衣衫褴褛,如同惊弓之鸟。
续继祖站在营门口,望着那些被收拢安置的残兵,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惜内讧斩杀赵均用,并用其首级做投名状,本想借此机会立功,在汉军谋个好前程。
可如今,还没开始,队伍就打没了,纵使他再有心找元军报仇,也失去了独自成军的根基。只剩这点残兵,以后在汉军的日子怕是很难熬了。
符葆本是丹阳豪强,还曾编练乡勇镇压过红巾军,直到汉军收复镇江府时才投降,如今也能镇守一方,颇能理解续继祖的忐忑心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续千户不必灰心,汉王治军向来是只重本事不看资历,你既斩杀了赵均用,又率部来投,功劳不小。至于这些兵,打散重编便是,日后立功的机会还多着呢。”
汉军也是由人组成,自然不可能不讲资历只重本事,但事到如今,续继祖也只能点头,感谢符葆的好意了。
一日后,寿春传来消息,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亲率两镇将士增援颍上县,已经开拔。
但他建议暂时不要与察罕帖木儿决战,因为忠武卫的防区涉及整个安丰路和泗州、五河等地,战线漫长,压力很大。
他不可能孤注一掷,把主力全调到西面,去争夺已经没有什么“油水”的汝宁府。
忠武卫防区归江北行省大防区管辖,涉及方面突破的大战略,孙逊必须听取李武的意见。出兵前,他就向合肥派出快马,汇报前线敌情变化,请李平章给出明确答复。
江北行省如今辖庐州、安丰两路,及颍上、泗州、五河、滁州等地,有忠武卫、奋武卫、骁骑卫三卫战兵,以及若干直属散营。
除北线防守压力较大外,东、南两线都是汉国或盟友控制区,暂时无虞。
这种形势下,李武并不是不能调集大军西进,趁机夺下汝宁府。
但在行省高层军议上,李善长和刘基二人却难得地站在了一起,皆反对大举出兵汝宁府。
二人反对的原因,综合起来,主要有四条:
其一,汝宁府连年战乱,民力已竭。生民离散,十室九空,农田荒废,野草丛生。
汉军耗费巨力攻下此地,不仅不能充实江北行省的战争潜力,在相当长时间内,还将成为行省必须持续输血的财政负担。
其二,元军近几年为了围剿颍州红巾军和徐宋政权,在南阳府、汴梁府、襄阳路、德安府等地,已经构筑了相对完整的防线。
汉军若是一头扎进汝宁府,就会取代刘福通所部,陷入与元军持续不断的拉锯战中。将无力再开拓其他方向,万一东、北两面形势有变,也难以应对。
其三,刘福通收下大汉援助的钱粮后,立即潜行北上,本意就是要引元军控制汝宁府,或者引汉军西进。只要汉、元两军的控制区直接接壤,两虎相争,韩宋大军就能坐享其成,趁机扩张。
其四,汉王正率主力攻略江南,江浙、江西各条战线都在快速推进。江北行省此时应以稳为主,重在恢复民生,积蓄钱粮。待汉王底定江南之后,北伐中原,江北便是最稳固的出发阵地。
此时若是贸然进入汝宁府,陷入与元军鏖战的泥潭中,恐会影响全局。
汝宁府如今就是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综合众人的意见,李武放弃了大举西进,但他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察罕帖木儿全取汝宁府——汝宁居淮河上游,元军一旦统合此地,随时都能顺流直下。
到那时,安丰路将要面临西、北两线的元军压力,形势将远比现在被动很多。
权衡再三,李武最终做出决定:命耿再成率四千兵马北上,增援孙逊。先取颍州,稳固颍水防线,避免颍上县城孤悬敌前、易被合围。
再视战局演进,考虑是否攻取固始县,一南一北钳制淮河,筑牢安丰路西面防线。
此外,刘福通拥立韩林儿为“小明王”,建立“大宋”政权,也使得江北形势更加复杂。
其人此举不仅是再次向元廷宣战,也表明其部要与汉国分庭抗礼——新生的韩宋是敌是友,该对其采取什么策略,已经超出了江北行省的决策范围。
调整防务后,李武便将韩宋立国及江北近期军政大事,写成奏折,命快马急报江宁。
在此期间,时间悄然来到开朔三年四月,江南春深,草长莺飞,除了快速变化的江北局势,汉国在江南的各条战线,也有了新进展:
浙东方向,在汉军完成联合舰队组建,并护航包含台州、温州两路海商在内的庞大船队,重启日本、高丽贸易航线之后,浙东各地士绅对汉国的抵触情绪迅速消解。
毕竟,谁能给他们带来安稳的生活和真金白银,谁就是好官府,有“不做人”的元廷和“做不好人”的方国珍在前反面示范,汉国限制地主豪强的新政,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而随着台州路和温州路相继开港,两地与汉国的经济交流也迅速升温。
方国珍更是个妙人,显然已经接受了浙东“和平解放”的命运。
近日,他便给石山写了一封亲笔信,措辞非常恭敬。
方国珍在这封信中,除了追忆当年沐浴汉王荣光之事,便是听闻羽林营开办新学,大部分学成者都很有出息,询问能不能送自己的次子方关入学。
方关时年十五岁,再入羽林营,已经有些偏大了。
羽林营原本只收养孤儿,后来扩展到功勋子弟,招收的都是十四岁以下少年。
但方国珍此举本就是向汉王表忠心,兼为自己家族的未来投石问路。
石山洞若观火,自不会拒绝方国珍主动送质子的行为。他已复信,欢迎方氏二少来江宁学习,并承诺妥善安排其在江宁的生活起居。
浙中方向,徐达在稳定婺州府后,继续进军。
南路偏师李喜喜所部攻陷处州路东北面门户缙云县后,继续向处州治所丽水进发。却在桃花岭遭遇苗军贺仁德部的伏击,山道狭窄,进退失据,所部小挫。
李喜喜气得跳脚,却只能暂时退兵,重整旗鼓。
西路偏师王弼所部则进展顺利,已攻陷龙游县,并围困衢州路治所西安(注)。
浙西方向,胡大海所部在全取饶州路后继续南下,已攻陷信州路的贵溪、弋阳两县。随后,顺信江而上,攻入铅山州(江浙行省直属州)。
江西方向,常遇春所部继全取南康路后,又接连攻克龙兴路的宁州、武宁、靖安、奉新、奉贤等城,一路势如破竹。但该路治所南昌守军比较顽强,仍在坚持抵抗。
常遇春吸取了去年冒雨强攻江州、反遭徐宋大军围困的教训,此番格外谨慎。
其麾下将士连续鏖战数月,已是疲惫不堪,上书请求:梅雨季节将至,不如暂停攻势,转为稳固已控制区的民心,尽快恢复生产,待秋后粮足再战。
石山准了。
另外,其部遍访龙兴路,也没寻到《岛夷志略》的作者汪大渊,只得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汪氏乃龙兴路大族,世代经商,田宅跨州县,家资丰厚,才能供应汪大渊两度横渡重洋,前往南洋,甚至远至后世非洲、澳洲等地探险。
但也正因为家资丰厚,给汪氏召来了祸患。
三年前,徐宋大军横扫江南,除了以白莲教教义蛊惑人心,最有力的旗帜便是“摧富益贫”。红巾军所到之处,第一件事就是抄富户的家,分富户的粮。
汪氏这样的巨富,自然是首当其冲。
据说,汪氏主脉曾有人在乱前出海,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不清楚其中有没有汪大渊。其余人则尽皆没在那一场浩劫中。
石山认真研究过《岛夷志略》,认为此书虽然也有失真之处,但作者很明显去过南洋很多地方,是一部“活海图”。
若汪大渊能归附汉国,其见识与阅历,将为大汉的航海事业提供不可估量的帮助。
可惜,天不假年。
汪大渊之死,无疑是白莲教江南大起义中的最大损失之一。
但历史没有如果。
大起义,本来就是活不下去的社会底层争取生存权、推翻腐朽上层的过程,不可能温文尔雅,其中可能有极少数军纪严明者,但在徐宋早期那种激烈的阶层对抗中,不可能不伤及无辜。
路,终究还是要向前看!
……
Ps:衢州路治所就叫“西安”,该路还有个县叫“常山”。
此外,本章的铅山州的铅,发音为“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