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很满意,叮嘱卞元亨道:
“入夏后,海上风暴增多,舰队不宜远航。水师先在港内休整,正好换发新火器,组织换装训练。时间须得抓紧些,近期可能还会有近海任务。”
汉王并没有明说有什么“近海任务”,卞元亨也不询问。他知道,该让自己知道的,汉王自然会告知;不该知道的,问也没用。抱拳道:
“臣遵旨!定抓好麾下人马整训,随时听候调遣!”
待卞、杨二人退下,石山又命内侍召来方明善。
方明善身为降将,行事颇为谨慎。自返回江宁后,就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馆舍中,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结交,生怕惹来猜忌。
他尚不知道自己的堂弟方关也在江宁,已经进入了羽林营学习,每日习文练武,与那些少年打成一片。更不清楚汉王今日为何会单独召见自己——是福是祸,心中全然无数。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勤政殿外,方明善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发觉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入殿后,他不敢抬头,趋步至御座前,撩袍跪倒,行大礼参拜:
“臣方明善,叩见王上!愿王上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心中惶恐。他俯首于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平身。”
石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方明善再拜起身,垂首肃立,却不敢正视御座上的汉王。
汉王其实比方明善还要小两岁,可那通身的气度、深不可测的眼神,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敢直视。他只敢用余光瞥见御座上那明黄色的袍角,便又垂下眼帘。
石山将其表现尽收眼底,微微颔首,道:
“听闻七年前令叔举旗反元,卿未及弱冠,便独当一面。此后,令叔割据浙东,也是卿执掌一路军政,约束将士,安抚地方,颇有政声。卿如今可还有统揽军政之志?”
石山这句话,明明是表扬方明善的统军治政能力。
但听在方明善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
——汉王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留恋昔日在浙东一呼百应的权位,是否还有野心?!
他吓得再次跪倒,额头触地,声音中已带哭腔:
“方氏以灶户细民起兵,眼界格局皆不及王上万一,折腾数年,不过方寸之地!三叔本无吞吐天下之志,更无招纳豪杰之能,手中属实无人可用,只能以臣这等微末之才治理一方!”
臣既已归顺明主,唯愿追随王上荡平天下,效犬马之劳!不敢有半点二心!”
方明善明着贬低自己叔侄,实是求汉王看在方氏主动投降的份上,给条活路。
他深知,降将最难的就是取得新主的信任,更何况方氏这种还捏着手中兵马的降将。一个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石山见他这副惶恐模样,便知道方明善会错了自己的意思。顿时眉头微皱,索性也不叫方明善起身,淡淡道:
“方卿,可知耽罗岛?”
方明善一愣。
方氏靠海起家,做大后还一度垄断对日贸易航线。耽罗岛地处东海要冲,控扼三国海道,他自是知道其重要性。但汉王突然提这个问题,又是何意?
自己刚才……莫非误解了汉王的意思?
方明善定了定神,脑中飞速转动,小心答道:
“臣……略知一二。此岛位于高丽与日本之间,控扼高丽、日本和大汉的海路。方氏商船往来日本,曾因风暴在此岛附近停泊避风。岛上有马场,产良马,高丽人设官管辖。”
石山见方明善已经恢复镇定,便道:
“联合舰队此番护航,还担负了调查耽罗岛的秘密任务——孤有意对耽罗岛用兵。但此岛孤悬海外,又紧挨高丽、日本两国,取岛易,守岛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明善身上:
“一旦拿下耽罗岛,须得配备水、陆两师,守将更须精通海战,善抚百姓。东海水师需平定福建、广东等地,不可轻动。孤属意于卿。卿可敢担当此任?”
方明善呆住了。
他知道汉王极重权力制衡,不可能真放自己又管军又治民——那无异于养虎为患。但他一个败军之将,还能外放单独统兵,确实是莫大的信任,莫大的恩宠。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想要答应,又担心汉王以此试探,看看自己是否贪恋权位;想要推辞,又怕错失良机,更怕被汉王视为虚伪、不识抬举。
脑海中两个念头激烈交战,竟让方明善愣在当场,一时无言。
“方卿?”
石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明善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汉王的目的!
汉王不是试探自己是否忠心,而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但重用之前,必须先解决方国珍的问题——叔侄二人,一个在外掌兵,一个割据一方,这是取死之道!
汉王这是要调虎离山,把三叔调离浙东,把自己外放耽罗,一举两得!
想通此节,他深吸一口气,直言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上有命,臣不敢推辞!只是……恕臣妄言:三叔尚割据台、温两路,手中亦有水陆两师,其中不乏桀骜难驯之辈。
臣若外放,恐让三叔麾下生出不该有之心。臣斗胆,请王上先安置好三叔,臣方敢受命!”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坦诚,把心里话都摆在了明面上。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方明善有胆有识,知进退,识时务,是个人才。
“嗯。”
他点点头,道:
“起来说话。”
方明善这才起身,垂手而立,却仍不敢抬头。
石山缓缓道:
“放心,令叔上个月便已主动送令堂弟方关来江宁学习,入羽林营。为表彰令叔之诚,孤欲提拔重用于他,或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或为枢密院佥院,不好取舍。你正好为孤参谋一番。”
江西行省参知政事,从二品;枢密院佥院,正三品。前者品级更高,主理民政;后者虽品级稍低,但位居中枢,参与军机,各有优劣。
方明善心中雪亮。三叔哪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汉王明摆着就是要收复台、温两路,调方国珍入江宁消除隐患,外放他方明善则是安定方氏的手段。
叔侄二人,一内一外,各得其所,方氏余部也能安心接受整编。
他斟酌片刻,小心道:
“三叔读书甚少,粗通文墨,治理地方实非其所长。臣以为,三叔在军中多年,熟悉水战,入枢密院方能有所贡献,枢密院佥院之职便很好。”
说话间,他偷眼观察石山的神色,见汉王面色平静,嘴角似有笑意,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臣此番随卞将军护航商队至日本、高丽两国,方知天下之阔,更知王上胸怀之广。若王上不弃,臣这就修书一封,劝三叔尽快来江宁就职!”
石山目的达成,展颜一笑:
“如此,就有劳方卿了!”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方才的威压一扫而空。
方明善心中大石落地,再次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