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顺,你也不要慌,咱们跟方国珍本来就不是一路。当年是为了对抗官军,才走到一起。如今他想接受汉王招安,总得给自己留条路吧?要不咱们先找他说道说道,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施琅顺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
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骂道:
“好聚你娘的腿!咱们要是这么散了,方国珍拿什么舔汉王的腚沟子?吴潮生,老子看你分明是想给方国珍通风报信?!”
吴潮生脸色一变,回骂道:
“你他妈说什么——”
其人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施琅顺说动手就动手,不待其余头目做出反应,便拔刀将吴潮生砍翻在地。吴潮生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鲜血溅了施琅顺满脸满身。
“啊——!”旁边有人惊呼。
施琅顺也不擦脸上的血迹,提着还在滴血的刀,扫视屋内众人,恶狠狠地道:
“你们是不是想上岸做了清白人家?也不想想,咱们这些年做了多少掉脑袋的买卖!那些被咱们祸害的人家可没有死绝,等咱们手里没兵了,他们能饶过咱们?”
另一个头目离得近,被溅了一身血,也激发了凶性。他一把抽出刀,冲上前对着还在抽搐的吴潮生又补了一刀,接话道:
“方国珍这厮面黑心更黑!我看他把咱们诓上岸,八成就是想卖了咱们,换个好出身!不想死的,就别他娘的想七想八,先抢他一把,再出海逍遥快活!”
“对!出海逍遥快活!”
“反他娘了!”
几个头目纷纷拔刀,每人上前砍了吴潮生一刀,交了投名状。
吴潮生的尸体早已不动,血流了一地。
施琅顺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道:
“快,分头行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
几个头目稍微擦拭了身上的血迹,便迅速分头冲出营房。
方氏水军虽然成军多年,但本质仍是大海寇管着一群小海寇,组织结构本就松散。方国珍不在营中,倒是方便了不满他的头目串联和发动动乱。
这些人先回到各自小营,以“方国珍要坑杀咱们投降汉军”的谣言恐吓部众。那些普通海寇本就人心惶惶,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头目们再裹挟部众,攻击临近小营的海寇。
陈阿海的头目吴潮生刚刚被杀,群龙无首,其部最先受到冲击。
施琅顺带着本部几十号人,提着刀,举着火把,冲进吴潮生所部小营内。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海寇被惨叫声惊醒,来不及拿刀就被砍翻在地。
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待到陈阿海等残余者清醒过来,跪地求饶,已经只剩下二十几个人。
施琅顺把陈阿海等人编为“炮灰”,驱赶着他们冲向下一个小营。
很多海寇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裹挟,然后制造更大的杀戮和混乱。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只知道前面的人在杀,后面的人在催,不跟着跑就是死。
恐慌在黑暗中蔓延,动乱在杀戮和火光中扩散。
陈阿海浑身是血,已经不记得身边倒下了多少人,自己又砍死了几个。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寇,跟着吴潮生混口饭吃,今日却稀里糊涂被裹挟着冲杀。
他只知道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走;左边的人被砍翻了,右边的人还在拼杀。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被海寇们裹挟着向前,冲散了一座小营又一座小营。
突然,眼前豁然一亮。
只见正前方武库门外,方氏本部精锐已经站成数列严密阵型。前排是盾牌手,后排是弓弩手,两侧还有手持手炮、碗口铳的火器手。那些黑洞洞的铳口,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阵型后方,方国瑛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冷冷盯着那些冲杀而来的乱兵,缓缓抬起手,猛地挥下:
“杀光这些逆贼——放!”
轰——!!!
火光迸发,硝烟弥漫。弓弩火铳齐射,冲锋中的海寇便如被镰刀割倒的麦秆一般,瞬间倒下一大片。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处在前列的陈阿海被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包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他竟奇迹般地没有倒下,却吓得浑身僵硬。
“姓方的要杀光咱们,快逃啊!”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陈阿海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逃。
“第二列,放!”
身后再次传来方国瑛冰冷的声音,紧接着又是火器齐发的轰鸣声。
轰——!!!
逃跑中的海寇背后中弹,又倒下了一片。陈阿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武库前的火器轰鸣声,仿佛是总攻发起的信号,水寨外也突然响起整齐的喊杀声:
“杀啊——!!!”
喊杀声四起,震天动地。
方氏明显提前做好了埋伏,却故意调走部分守军,放松警戒,让谣言传播——就是让这些不安分的海寇自己作乱,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这下,莫说原本就疑心方国珍的海寇头目,便是被裹挟的陈阿海也相信方氏真要杀光他们。
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闷头就往前冲,朝着海滩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是火铳的轰鸣声,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眼见战船在望,陈阿海心中狂喜。只要能爬上船,只要能出海,就能活命!
突然,奔跑中的人流猛地一滞,有人摔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了上去。
陈阿海被推倒在地,旋即被数双大脚踩过。他蜷缩着身子,护住头脸,任由那些脚踩在自己背上、腿上、胳膊上,疼得几乎昏过去。
待人流稍缓,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眼前那艘战船已经解缆离岸,正在缓缓驶离。
船上,传来施琅顺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妈的!快点升帆!快点!狗日的方国珍,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陈阿海绝望地大喊,却发不出声音。他踉跄着冲向另一艘船,却再次被人流推倒,又被踩了几脚。这次伤得更重,他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
陈阿海被一阵灼热的气浪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身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几艘战船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一个声音响起。
陈阿海抬头,看见几个方氏士兵举着火把走过来。其中一个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
“五将军,要不杀了?”
冰冷的刀刃贴着脖颈,陈阿海瞬间清醒过来。他想喊“饶命”,喉咙里却只发出“喔——喔——”的嘶哑声——不知是紧张,还是热浪灼伤了声带,他竟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完了,死定了!
陈阿海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比划,却是越急越说不出话。
火光下,方国瑛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陈阿海的脸,微微皱眉:
“你是吴潮生的部下?”
陈阿海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方国瑛今夜杀得够多了,也有些疲惫。他摆了摆手:
“先把他扣起来,明日审问清楚再说。”
陈阿海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小命,赶紧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方国瑛却不再看他,径直离开,去“处理”残存的叛逆海寇去了。
旋即,两名方氏士兵上前,抓起陈阿海的肩膀,将他提起。
直到这时,陈阿海才发现海滩上火光一片。不少营房和战船被点燃,熊熊燃烧,发出噼啪之声。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地上躺满了尸体和首级,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其中一颗首级,赫然是先前已经跳船逃生的施琅顺。只见他张大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神情无比惊恐,仿佛死前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鲜血顺着海滩流入大海,哗哗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竟然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