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贺宗哲一勒缰绳,带着一百骑脱离主力,朝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追杀而去。溃兵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很快便被追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续继祖顾不上那些逃兵,短时间内聚拢了六七百人,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圆阵。但阵型外围缺少大盾,阵中的长枪手和弓弩手还在慌乱调整位置,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一团。
元骑却已冲至阵前。
当先一骑,正是察罕帖木儿。他纵马奔驰,身姿矫健,弓已在手,箭已在弦,目光如电,快速捕捉着面前这个松散圆阵的薄弱部位。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破空声接连响起,羽箭闪电般飞出,准确命中阵型薄弱处的三名枪手。那三人应声倒地,原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顿时被撕开一道小口子。
察罕帖木儿弃弓绰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从那道小口子一突而入!
枪出如龙,血光迸现。
左右两名试图阻拦的红巾军士兵被挑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一片人。血肉翻飞,惨叫声四起,原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顿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随着越来越多的元骑从那道伤口突入,红巾军圆阵开始急剧崩溃。
阵中开始有胆小者转身就逃,却被尾随而来的元骑从背后刺翻在地。也有人在军官呵斥下挺枪就刺,与元骑来了个“血腥兑换”——一命换一命,用血肉之躯挡住战马的冲击。
续继祖在混战中刺死了一名元骑,长枪从那名蒙古人的肋下刺入,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拔出枪,另一名元骑已经冲到他面前,大刀劈头砍下。
续继祖勉强侧身躲过,肩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更危险的是,圆阵被元骑冲散后,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被分割成几个小块,各自为战。而那些透阵而出的元骑大部却再次集结,准备二度冲阵。
续继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散在四周的部属嘶声大喊:
“向我靠拢!都他妈向我靠拢!”
察罕帖木儿达成了破阵效果,但这一轮冲阵也让其部损失了四十余骑。
他勒马回望,看着那个再度结阵的续继祖所部——虽然只剩不到两百人,但阵型严密了许多,而且那些人眼中已经有了拼死一搏的狠劲。
硬冲,还能冲下来,但至少要再付出数十骑的代价。
值吗?
他看了眼远处,那些先前撤出新蔡的红巾军先头部队还在拼命向东逃窜,沿途丢盔弃甲,毫无队形可言。那些才是更容易获取的军功,才是更有价值的猎物。
察罕帖木儿当机立断,下令道:
“各百户队散开,冲击散乱的贼军!不要硬啃硬骨头!”
元骑闻令而动,分成数股,朝着那些逃窜的红巾军追杀而去。
以轻骑冲击无阵乱逃的敌军,就是一面倒的屠杀。那些溃兵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战马;躲得再好,也躲不过骑兵的搜索。一刀一个,一枪一个,如同收割麦子。
再次付出九人伤亡的代价后,察罕帖木儿将那些离阵而逃的红巾军屠戮殆尽。他看了眼远处已经结成严密小阵的续继祖所部——仅有两百余人,但阵列整齐,长枪如林,目光决绝。
察罕帖木儿调转马头,大手一挥:
“走,继续追击贼军!”
马蹄声渐渐远去。
看着向东打马而去的元骑,残存的两百多红巾军将士惊魂未定。不少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已经没有再战的勇气。
有百户踉跄着走到续继祖面前,声音发颤:
“千户……咱们……咱们怎么办?”
续继祖因为持续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察罕帖木儿并非冲不开自己这个小阵,而是前面还有更多更容易获取的军功,不想为了这两百来惊弓之鸟再付出伤亡、耽误时间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此刻若是趁此机会渡过淮河,改道向南逃往固始县,再折向东进入安丰路霍丘县境内,那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沿途没有元军主力,应该能保住性命。
但若是这样,冒险斩杀赵均用的功劳就会白费。到了汉军那里,他就只是一个杀了自己主帅、又丢了队伍的败军之将,以后也别想在汉军出头。
续继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瘫倒的将士,嘶哑着嗓子喊道:
“离开新蔡前,俺就向颍上派出了快马,请求汉军接应咱们!汉军骁勇,面对元狗百战百胜,只要他们来了,元狗算个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们若是还信得过俺,信得过汉军,就随俺继续东进,赶到颍上领富贵!”
队伍中一阵沉默,好一会,才有名老兵弱弱地道:
“俺信千户……只是,万一汉军要是不接应俺们?再一头撞上元狗骑兵,咋办?”
续继祖此刻也只能豁出去了,他指着自己的脖颈,惨然一笑:
“若是如此,俺也不亏待兄弟们。到时候元狗追上来,你们就割了俺这颗大脑袋去请赏,定能保你们一条性命!”
先前问话的百户也反应过来,几步冲到续继祖身前,眼眶通红地道:
“他娘的!俺们跟元狗杀了这么久,宰了那么多鞑子,也够本了!怕个卵!今日便搏一搏,跟着千户去颍上!”
“对!去颍上!”
“去颍上!死也要死个痛快!”
恐惧中,人更容易盲从于集体意志。
当有人站出来支持续继祖后,大家便只能在“人多胆壮”的虚假心理安慰下盲从,人群中稀稀落落地响起几声应和,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队伍简单包扎后,硬着头皮跟随续继祖,继续向颍上方向前进。
一路上不断发现倒地的袍泽,那些是先前撤出新蔡的红巾军先头部队,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倒在田野、倒在沟渠里。
绝大部分人都是背后受伤而死——分明是在逃跑时被追上,从背后击杀的。
续继祖每看到一具尸体,心头就沉重一分。察罕帖木儿所部的狠辣与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越往前走,死人越多。
最大的一处战场,倒下了千余具尸体,到处都是鲜血和碎肉,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有的尸体还被马蹄踩得稀烂,面目全非。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就连久经战阵的续继祖看了,也不禁有些心寒。就在他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前进时,前方却再次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好!元狗骑兵回来了!快列阵!”
续继祖嘶声大喊,残存的两百余人勉强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长枪朝外,弓弩上弦。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绝望——这一次,怕是逃不掉了。
然而,当那支骑兵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的确实是察罕帖木儿所部,但此刻只剩下不到六百人,也不冲击其部,竟然绕过他们的小圆阵,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而去。
“元狗……逃了?”
“咱们得救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就在此时,东面再次传来声势更大的马蹄声。
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部队出现在视线尽头,迅速逼近。
只见他们尽皆外罩大红战袍,内着皮铁罗圈甲,马匹膘肥体壮,人精神抖擞。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红袍鲜艳夺目,那甲胄寒光闪闪,气势如虹,威风凛凛。
续继祖猛地想起汉军的军袍颜色样式,心中一喜,忙道:
“是汉军!汉军来了!快,快打出俺的旗帜!”
手下慌忙用长枪挑起那面残破的旗帜,拼命挥舞。
续继祖旗帜果然有效。汉军骑兵即将越过阵前时,当先的骑将突然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在阵前。
那骑将年约二十八九,相貌颇为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面旗帜,又看向旗下的续继祖,朗声道:
“续千户?”
续继祖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强撑着伤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正是在下!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那骑将仰头大笑,笑声爽朗:
“哈哈哈,你们安全了!俺便是骁骑卫副都指挥使——冯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