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汝宁府新蔡县。
这是一片历史悠久的土地。据说上古尧舜时代,伯夷曾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封于此地,名为吕侯国。春秋时期,蔡平侯将国都迁到吕侯遗址,更名为“蔡州”,后又取名“新蔡”。
几千年来繁衍下来,这片沃土本应该是人丁繁盛、阡陌纵横的富庶之地。
然而如今,新蔡却全无春耕时节的繁忙景象。
田间地头和道路两侧,到处都是无人掩埋的枯骨。有的已完全白骨化,散落在草丛中;有的还裹着破烂的衣衫,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绝大部分村社只剩断壁残垣,没有燃尽的焦黑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无声诉说着持续战乱拉锯下的惨烈。
风从旷野上吹过,卷起阵阵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城内,也是十室九空。部分倒塌的房屋直接充当了坟茔,埋藏着其原主人,导致城中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尸臭。残存的活人绝大部分被编入红巾军,守着这座残破的城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座没有任何希望的城池。若无强援,迟早会陷于元军之手。
新蔡北城墙上,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黑瘦少年手持短枪,百无聊赖地站在墙垛处。
他的衣裳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一双稚嫩的眼睛也没什么神采,此刻正看着一骑信使飞快入城,又将目光投向城外绿油油的原野。
那些野草长得真叫一个茂盛,都快赶上人的膝盖了。他怔怔地开口:
“六叔,那些地去年都没人种了,如今才三月中旬,地里的野草咋长势恁般好?”
少年身旁的老守卒面相与其有几分相似,年约五旬,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之色。
此刻,老守卒正靠在女墙内侧晒着暖阳,从油乎乎的破袄中揪出一只虱子,熟练地塞进嘴里,咂巴两下,眯着眼道:
“浇透了人血,能不肥么?”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惜了这些好地。新蔡的田地那是出了名的肥,抓一把能攥出油来。若是能种上小麦,今年定是个好收成。哎——”
他又揪出一只虱子,却没有再塞进嘴里,而是用手指碾死,喃喃道:
“俺都快忘了怎么侍弄麦子的诀窍了。这鬼世道,杀来杀去,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黑瘦少年闻言,也有些忧心未来。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消息,不解地道:
“听说俺们赵将军以前在徐州闹过,跟汉王应该很熟,好歹有点香火情。汉军都已经打下了颍上县,离咱这儿也就几百里地。
这新蔡要人没人,要粮没粮,迟早守不住,将军咋就不愿派人到颍上,求求汉王支援咱们?”
“可不能胡吣啊!”
老守卒顿时睁开眼睛,猛地爬起身来,动作之敏捷与方才的懒散判若两人。他警惕地看了一圈附近,发现没有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才一把拉住自家小侄子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知道赵将军是徐州叛将?听说跟汉王很有过节,汉王怕是早就恨不得砍了赵将军的脑袋,他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自投罗网?”
少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老守卒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再次靠着女墙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少年也坐下。待少年挨着他坐下后,他才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那些陈年旧事。
占据新蔡县的赵均用,确实是徐州红巾军叛将。其人与汉王石山的恩怨,还要从四年前说起。
彼时,赵均用追随芝麻李起兵,充当内应攻打徐州。
破城当夜,他认识了那个临阵举义的年轻人——石山。那时候的石山,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但行事果决,杀伐果断,给赵均用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后,赵均用利用主持练兵和统军南征之机,迅速成长为芝麻李麾下最大的军头。可这人有个毛病,本事长了,心眼也长了,渐显“内斗王”本色。
不仅多次针对石山设计陷害,逼得后者远走五河、濠州,脱离徐州红巾军序列。还在次年元军围攻徐州城期间,手握重兵屯于宿州,坐视近在咫尺的芝麻李深陷重围,见死不救。
直到石山亲率红旗营主力北上,才逼迫赵均用等人一同出兵解徐州之围。
结果,大战正酣时,赵均用眼见局势不妙,竟临阵脱逃,陷石山所部于险境。更可恨的是,这厮还欲偷袭宿州断红旗营后路。幸得石山早有预料,命仇成留守宿州,将计就计歼灭了叛军。
混乱中,赵均用逃脱,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才出现在汝宁府新蔡县。在这里,他遇到了在此游荡的石山旧部常铁头。二人联手打了几次胜仗,并夺下了新蔡县城。
眼见形势稍安,赵均用又故态萌发,设计杀死了常铁头,吞并其部。
“汉王纵有包容天下之心,恐怕也很难饶恕赵将军这样的人。”
老守卒当然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隐秘消息,但结合外间传闻和常铁头之死,其实也不难猜出其本性,叹了口气,道:
“赵将军应该也知道自己成了汉王眼中钉,根本不敢与汉军建立任何联系。此事俨然已经成了军中的禁忌,谁都不敢当着赵将军的面,提汉王和汉军。”
黑瘦少年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将军,背后竟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他沉默了半晌,终究年少憋不住话,又道:
“既然汉王那边不能投,那俺们为何不跟刘元帅走?此前,刘元帅东征,大军都从新蔡城下经过了,赵将军却让咱们紧闭城门,究竟是咋想的?”
“咋想的?哎——!”
老守卒重复着这句话,一时间也无言以对,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或许,站在赵均用的立场上,也不敢与刘福通靠得太近吧?
刘福通能逆势而为,在元军重兵围剿下,聚拢数十万大军,辗转数年而不倒,岂是易与之辈?
赵均用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要是害他的坏人,哪敢真信刘福通?
可如今这局面,新蔡四面皆敌,西北有察罕帖木儿步步紧逼,东有汉军虎视眈眈,北有刘福通不知深浅。赵均用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靠,困守孤城,又能守到几时?
现实看不到任何希望,少年更加迷茫。他望着城外那片绿油油的原野,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传说,只能寻求心理寄托:
“六叔,白莲教都说‘明王降世’,就能改天换地,明王,什么时候才能降世啊?”
老守卒也陷入无尽迷茫,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意识地喃喃道:
“快了吧……快了吧……”
风从旷野上吹过,卷起一阵尘土,也带来了远处野狗的哀嚎。叔侄二人靠在一起,望着城外那片透着人血的沃野,久久无言。
叔侄二人不知道的是,远在几百里外的亳州,“明王”已经降世。
这个世界也将改天换地,但改天换地的壮举,却不会应在他们期盼的“明王”身上。
四年前,白莲教主韩山童高举“明王降世”旗帜,在颍上县举义。却因行事不密,起义当天,韩山童就被官军擒杀。其妻杨氏带着幼子韩林儿仓皇逃走,不知所踪。
韩山童虽死,其残党却在刘福通等人带领下继续起义。
他们趁元军不备,一举攻下颍州,打开了局面。此后又连破朱皋、罗山、真阳、确山,声势大振。却因“枪打出头鸟”,元廷震动,很长一段时间都派遣大军咬着刘福通所部打。
刘福通被迫向西不断转移,往往是刚攻下一城,还没来得及安抚百姓、征收粮草,元军的大队人马就追了上来。只能放弃城池,继续流窜。
如此往复,士卒疲惫,粮草匮乏,无法建立稳固的根据地。
刘福通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曾计划占据汝宁府西北方的南阳府,那里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有山河之险,可以立稳脚跟。
然后,再向形胜之地关中方向突破,以彻底摆脱这种四处受敌的不利局面。
可惜,其部两度攻打汝宁府治所汝阳城,都遭到守军的迎头痛击,守将名叫察罕帖木儿,精通兵法,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城防固若金汤。
两次攻城都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不仅丢了叶县、舞阳、方城三城,被迫退出南阳府。汝宁府西北角的西平、上蔡、遂平三城也被察罕帖木儿夺走。东面的固始、颍上、颍州等城也接连丢失。
刘福通所部活动区域被不断压缩,几乎要被困死在汝宁府一隅。
最终,还是靠着徐寿辉、芝麻李、石山、王权、孟海马、张士诚等人接连起兵,迫使元廷不断分兵,才挺过数次覆灭之危。
可以说,刘福通能活到今天,全靠各路起义军替他分担了压力。
当然,起义之初,他也为其他起义军分担了更多压力。
这种形势下,刘福通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外部力量。不仅敞开胸怀接纳徐州、北锁(南阳)、南锁(襄阳)等红巾军残部,扩充实力。就连高邮之战溃散的元军,他也照单全收,充入军中。
此外,他还两次遣使联络石山,请求声势正盛的汉国施以援手。
颍州红巾军的存在,对汉国而言,有重要战略价值。不仅牵制了大量江北元军,有利于汉军迅速开拓江南。它还作为汉国江北控制区与元军之间的缓冲,能给汉国更宽松的外部环境。
因而,石山在浙东站稳脚跟后,便命李武所部攻打寿春,以减轻颍州红巾军的东线压力。全取安丰路后,李武又继续率军西进,攻陷颍上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