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毕的话音刚落，今川贞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下意识扭头看向博多町方向。
——汉国礼部员外郎不声不响潜伏到日本这么久，而他这个室町幕府任命的九州奉行，却连汉国在哪里、国力如何、来日本的目的是什么，等等，统统都不知道。
万一眼前这人心怀歹意，提前在博多町内安插了同党，趁着汉军舰队攻打港口时里应外合……
今川贞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已浸透了内衫。岛井六郎此前想引荐汉国商人，他居然只当是异域番商想寻幕府的门路，没有引起丝毫警觉。
此刻，他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杨毕仿佛看穿了今川贞世的心思，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坦然道：
“本官出访贵国，自然带有护卫，此刻正在町内。但请奉行放心，大汉乃礼仪之邦，纵使两国交兵，也会讲究名正言顺，断不会行小人偷袭行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本官此行乃是受汉王委托，欲与贵国通商、通好。只因蒙元两次东征，致使贵国闭关，与神州断绝官方联络渠道多年。本官迫于无奈，只能行此下策，还望奉行理解。”
事已至此，今川贞世也只能被迫接受与汉国展开外交的现实了。
他先狠狠地瞪了一眼杨毕身旁惊恐不已的岛井六郎——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恢复了幕府使者应有的从容。
“恕本官孤陋寡闻。敢问贵使，汉国地处何处？与元国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与我大日本通商、通好？”
今川贞世张口就连问三个问题，就外交礼仪而言，这其实有些“失礼”，更暴露出其人面对汉国使者时，表面平静，实则已经方寸大乱。
杨毕善于搜集情报，眼光颇为毒辣，一眼就看出了今川贞世是在强作镇定。
他自然不会让对方掌控谈话节奏，当即反问道：
“奉行当知，神州本是汉地，蒙古人乃是窃取神州的强盗吧？”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日本虽然闭关多年，但仍有海商（倭寇）陆续带回蒙元内乱的消息，想来汉国就是反元的新生政权。若是如此，汉国确实有与日本通商的立场——敌人的敌人，可以做朋友。
今川贞世心中稍定，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杨毕的问题。但仍故意做出疑惑的样子，道：
“这么说来，汉国是新立之国。那么，是否已经取代了元国？”
“尚未。”
日本毕竟与蒙元隔海相望，只要有心打探，不难得知蒙元国内的大致情况。杨毕对大汉的未来充满信心，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欺骗今川贞世。他昂首道：
“我国虽是前年才立，却先后击败蒙元百余万大军，如今掌控淮南和江南半壁。汉王更是凭借巨大威望，领袖天下反元势力。扫灭蒙元，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循循善诱：
“日本虽因蒙元入寇，而与神州断绝来往数十年，但自古以来就是华夏藩属，得通商、教化之利。汉王志在天下，不忍日本长期脱离华夏庇护，愿与贵国早日恢复邦交。”
小国的悲哀，便是与强大的政权做邻居。
日本这种资源有限的岛国，历史上与华夏只有一种关系——宗藩关系。
但与一心“事大”的近邻高丽不同，日本孤悬海外，数千年来只有白江口之战体会过华夏的“铁拳”。其余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关起门来过家家，对华夏的心态颇有些扭曲
——既敬畏，又不甘，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倨傲。
此刻，今川贞世便对做汉国的藩属国这件事，不是很感兴趣。
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矜持：
“贵国尚未取代元国，我国却两度击败元国大军。贵我两国现在建交，是否……早了些？”
杨毕见今川贞世故作强硬，也不恼。他只是扭头看向港湾中那支庞大的联合舰队，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轻描淡写地道：
“早不早，想来贵国征夷大将军应该比奉行更清楚。”
他这句话，明显有威胁之意——你若不愿谈，咱们就直接率领舰队前往京都，用火炮与你们的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谈。
今川贞世瞬间被激怒，他“噌”地一下按住刀柄，怒视杨毕，厉声道：
“当年，元国战舰数千，大军数十万入寇，都在我国军民反击之下，灰飞烟灭！贵使莫非以为，凭这区区几十艘战船的舰队，就能横行日本？”
日本历史上两度“击败”元军，究竟是凭自身实力，还是运气因素居多，知道的人都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的镰仓幕府尚能统合全国之力，修筑起“元寇防垒”这种相对于日本而言的“超级工程”。现在的日本，却内乱多年，早就是一盘散沙。
室町幕府连统揽朝政，打击本国海盗都做不到，九州这边更是有大量摇摆不定的豪族。以至于明知“元寇防垒”破败不堪，却无力征发民众修补。
杨毕自不会被今川贞世的虚张声势吓倒，脸上依然带着那抹从容的浅笑，不紧不慢地道：
“实不相瞒，本官这次出访，并非一定要与贵国建交。恢复通商，即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奉行就不想知道，大汉与贵国的外贸商品，包含哪些品类？”
今川贞世读懂了杨毕的眼神——那是吃定了你的笃定。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态，已被对方看在眼里，再硬撑下去只会更加被动。
他只能就着杨毕递来的台阶，冷哼一声，故意问出一个自认为对方不可能答应的刁难问题：
“那种声若雷霆的火器，也卖？”
杨毕来日本前，石山曾与他面授机宜，明确告知：威力巨大的火炮绝不会对日出售，但设计理念比较原始的“手炮”和碗口铳，以及射程有限的小口径“臼炮”等火器，却可以拿出来交易。
今川贞世反正也没问火炮，杨毕便模棱两可地道：
“我国船队此来，本为通商。火器虽属军国重器，但并未禁榷。只要你们出得起相应的价格，自然可以出售。”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汉王为天下抗元领袖。只要真心抗元的势力，大汉都可以与其互通有无。”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今川贞世肩负统合九州的重任，却因自身实力有限，这几年周旋于各地豪族之间，迟迟无法打开局面。他确实很想要威力巨大的汉国火器，来加强自身掌控的力量，打破僵局。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害怕拒绝汉国的条件，对方会转头将火器卖给那些亲南朝的豪族。若是那样，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想到这里，今川贞世顿时没有了与杨毕叫板的底气。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此事……或可再议。贵方若真有诚意，能否先让我们看看货？”
终于打开了突破口！
杨毕心情大悦，点头道：
“可！”
——
此刻，港内的气氛已有所缓和。
先前松下丸带上船的那位町内商人，已经登上汉国商船，亲眼见到了满仓的货物。他刚刚返回岸上，正匆匆向守护请汇报情况。
据他所说，汉国商船上的货物种类之丰富、数量之庞大，远超他的想象——棉布、丝绸锦缎、瓷器、精铁农具、还有成箱的药材和佛经，满满当当塞满了船舱。
双方对峙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
但商船上只有民用物资，今川贞世想看“军火”，还需与杨毕议定“验货”的地点和方式——至少不能在港湾内演示，免得继续动摇守军本就慌乱的军心。
杨毕提议：
“明日巳时，在博多町后的山谷中，由我军派人演示火器操作。奉行可带亲信武士观摩，但人数不宜过多，以二十人为限。”
今川贞世想了想，点头道：
“可。但本官要亲眼看见火器发射的全过程，不能只是远远看一眼。”
杨毕笑道：
“自然。本官也会到场，与奉行一同观摩。”
今川贞世又道：“演示之后，那些火器……”
杨毕会意：“若奉行满意，可当场议价。第一批火器，可从舰队中直接拨付。后续交易，则需等两国正式通商渠道建立之后。”
今川贞世心中盘算着如何向少贰赖尚解释此事，又如何向幕府汇报。沉默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贵国商船上的货物，博多町一时吃不下这么多。本官会派人传讯九州各地，召集商人前来交易，但这需要时间。”
杨毕道：
“无妨。我军可在博多港停留半个月。无论交易情况如何，半月后都将启程前往高丽。”
今川贞世一愣：
“高丽不是元国藩属么？”
杨毕坦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