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博多湾上空炸响，如同天崩地裂的爆炸声中，本就因常年海风侵蚀而有些朽烂的博多港水门，瞬间化为无数木屑，爆散开来。
碎裂的木板夹杂着水花，高高飞起，又纷纷扬扬落下，在海面上砸出一片密集的涟漪。
水门旁的箭楼上，博多众弓箭手在极近距离内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眼睁睁看着这座守护了港口数十年的水门，如同纸糊的一般，在自己眼前化为齑粉。
日本多火山，盛产硫磺，日本人早在华夏影响下，便认识到火药的威力。但能意识到火药可做武器的，也只有少数见多识广的上层，底层哪见过这等毁天灭地般的恐怖武器？
かみ、かみなり！かみ、かみなり！（意为“神啊，雷！神啊，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恐慌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武士们，此刻却惊慌失措地丢下手中的弓箭，跌跌撞撞地爬下箭楼，头也不回地向后逃窜。
汉军随船的交通艇趁机上前，几名水兵用长篙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水门残骸，清理出入港的通道。破浪号率先驶过水门遗址，进入博多港内。
联合舰队旗舰上，卞元亨透过望远镜，早看到了箭楼上日本武士的狼狈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他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保持队形，全员入港！”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十二艘战船鱼贯而入，帆樯如林，旌旗蔽日。紧随其后的，是九十六艘大大小小的商船，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巨龙，缓缓游入博多湾。
此刻，博多港岸上的日本防御部队，已是乱成一团。
要理解他们此刻的恐慌，便须将时光回溯到八十多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文永之役（元军第一次征日）后，彼时操控国政的镰仓幕府为防止被蒙元灭国，将九州划为“异国警备固番役”区，设置瞭望哨与烽火台，命本地武士定期巡视海岸，以及时发现元军动向。
同时，在博多、箱崎等关键港口部署水军，配备战船与武器，防止元军从海上迂回。
并于建治二年（公元1276年），征发九州民众，耗费巨量钱粮，在博多湾沿岸修建了一道长达四十余里的石筑防御工事——“元寇防垒”。
这道防垒，高约六尺，厚近一丈，西起今津，东至香椎，绵延不绝，旨在阻断元军从博多湾登陆的路径。
弘安之役（元军第二次征日）中，元军便是因为受阻于这道防垒，被迫转往志贺岛登陆，却因无法突破日军的防线而空耗士气。
最终，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将元军舰队吞噬殆尽，其残部只能仓惶撤退。
此后，这场台风便被日本奉为“神风”，而在此战中发挥巨大作用的“元寇防垒”，也被日本人神话为“护国神堤”，成了抵御外敌的精神象征。
对付渡海而来的敌军，“元寇防垒”这种“超级工程”确实好用。
但修筑和维修防垒的经费，也相当惊人，对整个日本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穷兵黩武”的镰仓幕府便因无力兑现战后奖赏等原因，轰然倒塌。
此后博多港维护重任，便落在了小小的筑前太宰府肩上。
蒙元彻底放弃东征后，日本数十年再无外敌入侵的威胁。博多水军一裁再裁，而失去国防意义的“元寇防垒”，更是无人提出维修。
数十年风吹雨淋下来，早已破败不堪。
面对“恶党”海盗的袭击，都有些力不从心——防垒太过漫长，且多处垮塌，仅靠博多港有限的驻军，根本不可能做到全线防守。
而此刻，面对拥有那恐怖“神雷”的汉国联合舰队，曾经挫败元军登陆图谋的“护国神堤”，则显得处处都是漏洞。
防垒后方，此刻，猬集着不少守军。
有身着华丽大铠的武士，也有只披着简易腹卷的足轻；有手持打刀、太刀的，也有握着穂先、大弓的；甚至还有不少农夫模样的人，扛着竹枪、耙子，被临时征召而来。
他们不断汇聚在防垒后，紧张地注视着港内那支庞大的舰队，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
而那些原本在港湾内严阵以待的博多水军，以及被紧急征召的港内商家武装商船上的众人，更是连呼吸都凝滞了。
小船对阵大船，天然就处于弱势，最常用也最好用的战法乃是贴身放火，趁乱烧毁敌船。
但博多水军空顶着“水军”的名头，如今只剩下体型很小的诸手船和小早船十余艘，遇到紧急情况，还需征召港内商家的武装商船作战。
可惜，这二者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艘小船。
更可怜的是，博多方最大的战船，也比不上汉军联合舰队最小的战船。
无论战船数量，还是船体大小，博多水军和联合舰队都完全没有可比性，而联合舰队的后方，还有更多可以助战的大型商船。
更别提汉军战舰上，还架着那些能喷吐“神雷”黑洞洞的粗铁筒子。博多水军的小船船体，显然不比那道隔绝港湾内外的水门更结实，同样承受不住对方的一轮“神雷”打击。
若不是此刻身处港湾之内，被汉军联合舰队堵住了去路，博多水军多半早就一哄而散了。哪里还敢主动上前，捋对方虎须？
怎么办？！
就在博多水军众以为大战将起，今日就要殉国时，联合舰队却停止了前进。
一艘哨船从舰队中驶出，缓缓向博多水军的阵列靠拢。
东海水师第六指挥指挥使顾成立于哨船船头，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铁环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气沉丹田，大喝道：
“来个能作主的，上前答话！”
喊完，其身侧的通事便将这话翻译成日语，再次喊出。只是那通事是个商人，气势比顾成弱了不止一筹，听得顾成只皱眉。
博多水军阵中一阵骚动。得知这名高大的“元国武士”有话要说，大致猜到这一仗似乎可以避免，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博多水军阵中才缓缓驶出一艘小早船。
船首站着一个武士，身披腹卷，头戴筋兜，腰间挎着打刀。他面色紧绷，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朝顾成躬身行礼：
“拙者、博多の家の松下丸にござる。お名前を伺ってもよろしいでしょうか？また、何かご用件が？”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礼节还算周全。
通事凑到顾成身边，低声翻译道：
“顾指挥使，他说他是博多家的松下丸，想请教您的名讳，以及我军来博多所为何事。”
（为免“水文”，后面的对话，日语和通事翻译环节直接省略掉）
顾成是扬州人，投军的时间并不短，早在前年，他就奉命护送夏煜出使台州，却为了立功，擅作主张，途中斩杀了元廷派往台州的使者。
那一刀，直接导致方国珍与元廷再次反目，也彻底改变了汉国与方国珍的外交关系。
事后，汉王虽然没有追究顾成擅作主张的责任，还根据其功劳升了他为指挥使，却给他安排了闲差，磨炼其性子，以惩戒其“擅主外交”之举。
直到东海水师扩编，才再次启用他。
顾成在一众老资格水师指挥使中，好不容易抢到这个阵前问话的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他见那日本武士说话磕磕巴巴，眼神闪烁，知其心中胆怯，如何会老老实实按照他的问题回答？
当即负手而立，盛气凌人地道：
“我等为大汉使团，此番远来，专为议定两国通商、通好之事。此前在宇久岛，我军就已告知贵军来意，请贵方予以接洽。为何我大军抵达，尔等却紧闭水门，拒我于门外？”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视松下丸：
“莫非，还想以你们这些小船试试我军火炮，是否如方才那般犀利？”
通事翻译完毕，松下丸稍稍松了一口气——来者不是元国的大军，至少眼下不会有灭国之危。
这个“大汉”国是哪里冒出来的，以他浅薄的见识，从未听说过。但观其军势之强，战船之巨，还有那能喷吐神雷的粗铁筒，显然极不好惹。
能不与汉军爆发冲突，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这等两国通商、建交的大事，根本不是松下丸一个低阶武士能够擅自做主的。
若贸然应允，回头家主怪罪下来，他剖腹谢罪都算轻的。可若当面拒绝，惹怒了这位大汉将军，那神雷落在自己头上……
松下丸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半晌，他才含糊其辞地道：
“这……这件事恐有误会……幸得两军尚未冲突，万幸万幸。能否……请贵军暂时移泊‘凑’，待在下请示了少贰太宰，定给贵军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港湾一侧专为外国船只下锚划定的“凑”。
顾成顺着松下丸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是一处内水湾，逼仄狭小，最多能停泊几十艘船只。且正处于下风处，若有大风，船只在其中相互碰撞，极易受损。
大汉船队如此庞大，足足一百多艘，怎么可能挤进那么个小水湾内停泊？
况且，万一泊好船后日本人突然翻脸再战，以联合舰队的战力，虽然不至于惨败，却肯定会有所损失。
这事不用请示都指挥使，顾成就知道卞元亨肯定不会同意。
他当即摇头，厉声喝道：
“我军远涉重洋而来，对贵国礼节备至，并无轻慢之举。你等却殊无诚意，再三试探我军底线——是贵国上下全无外交礼仪，还是以为我军远道而来，便好糊弄？”
松下丸见顾成发怒，以为谈判破裂，吓得浑身打颤。他可承担不起两国开战的严重后果，连忙点头哈腰，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