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却不愿听他辩解,挥手打断道:
“我军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给你们两刻钟时间,若是还这般糊弄,没个准信……”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我军既已‘先礼’,休怪‘后兵’!”
说罢,顾成便一挥手,命哨船掉头,驶回本阵。
博多港隶属于筑前国那珂郡,由室町幕府(注1)任命的少贰赖尚为本地守护。
但少贰赖尚常驻的筑前太宰府,距离此地约有三十余里。得知汉军“来袭”后,博多港便立即接力烽火,并向筑前太宰府派出了“犬追物”(快马传讯)。
此刻,太宰府应当已经接到了这边的传讯,少贰守护说不定正率军赶来。
但别说两刻钟,便是两个时辰,也未必能赶到博多港,就算赶到了,以其手中的兵力,也未必打得过强大的汉军。
更让松下丸焦急的是少贰赖尚不在,没人敢做主这等外交大事。
松下丸望着远去的汉国哨船,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表现出来。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先稳住联合舰队,要不先去博多町找“守护代”碰碰运气?
他咬了咬牙,朝哨船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高声道:
“贵使请稍待,拙者这就去请示!”
两军的外交小船随即各回本阵,汇报谈判情况,空气中对峙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但被动接下外交重任的博多水军一方,却更加慌张。
他们急派两艘小早船靠岸,向博多町飞驰而去,汇报港湾中的情况并寻求解决意见。
博多港海岸高地上,今川贞世望着海湾内那支庞大的汉国船队,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室町幕府派往九州的使者,肩负着协调各方豪族与幕府的关系,并抵御南朝向九州渗透扩张的重任。
因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的皇位继承之争,日本陷入分裂的“一天二帝南北京”状态,已有二十余年,混乱早已从朝廷扩散到了地方。
九州作为开放口岸,财政状况比其他地方稍好,更是受到南朝的重点渗透。
早在五年前,室町幕府便派今川贞世常驻九州,名为统筹防务,实际是打击亲南朝势力。
这段时间,他刚好巡视到博多町。看见烽火传讯,便立即带着自家武士赶到博多港助战,得以全程目睹汉军火炮轰碎水门的那一幕。
不比那些没啥见识的底层博多众,今川贞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一眼就认出,汉军拥有一种世人未知的新式火器——那绝不是寻常的火药,而是某种威力远超想象的武器。
他对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产生了浓厚兴趣,同时又忧心忡忡——博多港,守得住吗?
不料,联合舰队破门而入后,竟诡异停战,还派出了使者交涉。
今川贞世越发好奇其来意和立场,他站在高处,远远望见松下丸登岸后,并未返回水军阵中,而是匆忙跑向博多町方向,顿时有了主意。
“嗯?”
今川贞世眉头一皱,立即吩咐身边的本家武士:
“去,把那个武士带来。”
武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松下丸被带到今川贞世面前。
今川贞世是朝廷使者,而非松下丸的家主。事态紧急,松下丸完全可以不给他面子,径直去寻守护请。
但他此刻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答复汉军使者,见今川贞世主动相召,心中反而一喜——这位可是朝廷派来的大人物,若能由今川贞世做主,自己便不用担责了。
松下丸正要开口,今川贞世却先板起了脸,厉声质问道:
“强敌当前,博多港有沦陷之危,本使都要亲披甲胄,准备上阵。你身负少贰家家纹,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临阵脱逃?!”
松下丸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却不敢辩解,反而松了口气。他赶紧深深鞠躬,行礼解释道:
“实在抱歉,九州奉行殿(注2)!拙者正要找您汇报,来的并不是元国军队,而是一个叫做‘汉国’的舰队。他们说是来与大日本通商、通好的……”
“汉国?”
今川贞世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虽是代表室町幕府常驻九州,争取本地豪族支持,却因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举步维艰。
南朝这些年不仅拉拢了诸多地方豪族,还一度组织“恶党”攻入博多港,烧杀抢掠。
今川贞世费尽心力,才勉强维持住局面,九州混乱迟迟看不到结束的那一天,现在又增加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势新变量,让他如何不急?
今川贞世脑中飞速思索着利弊。以汉军方才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仅靠室町幕府在九州的这点力量,根本无法将其赶走。
若贸然开战,战败是必然的。
而一旦战败,蠢蠢欲动的南朝势力定会抓住机会,抢到对九州的控制权。
到那时,他可就真是幕府的罪人了。
思虑片刻,今川贞世明白了自己的立场,但他只是幕府使者,而非九州守护,理论上讲,并不能直接决定博多港的军政事务。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汉国既是为了通商而来,你可问过他们带来了哪些货物,又想跟我方交换什么货物?”
闻言,松下丸一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今川贞世的用意,顿时大喜,抚掌赞道:
“哈哈,九州奉行殿果然聪慧无双,拙者怎么没有想到这点?”
松下丸说罢,转身便要回港内答复汉军使者,却被今川贞世喊住——与汉国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有意交好汉军,却不想独自承担未知的外交风险。
“你刚才急着往町内去,可是要去寻守护请?”
松下丸想起自己此前的打算,暗道自己糊涂。还是要让守护请知晓此事,把程序走到才行,不然出了大事,自己将第一个被治罪。他再次躬身,恭维道:
“聪明无过殿下,在下正是要去寻守护请。”
今川贞世微微颔首,道:
“去吧。可以把我的意见告诉他。”
“嗨!”
松下丸领命,匆匆离去。
今川贞世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他扭头看向身边一个本家武士,问道:
“前些时日,博多纲首岛井六郎想引荐一个异域商人,被我拒绝了。那商人,是不是汉国来的?”
那武士的记性不大好,皱眉想了半天,有些不太确定地道:
“好像……是汉国人。说是愿意向朝廷进献神物。殿下以朝廷正多事,没有同意……”
今川贞世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命令道:
“你现在就去寻岛井六郎。若是那汉国商人还在町内,也一并带来。”
“嗨!”
博多町面积本就不大,大战在即,町内更是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当今川家的武士寻到岛井六郎时,松下丸也已请示了博多守护请,带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重新登船,准备前往汉军阵中,确认联合舰队此来,是否真如其所言是为了与日本通商。
岛井六郎也带来了一个汉国人,年约三十四五,唇上一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身量在汉人中只能算中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跟着岛井六郎来到今川贞世面前,却毫无商人惯有的谄媚之色,不卑不亢,甚至敢直视今川贞世的眼睛。
今川贞世顿时意识到,此人来头不小。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汉人,缓缓开口:
“阁下尊姓大名?来我大日本,所为何事?”
那汉国人望了一眼港湾内气势逼人的联合舰队,嘴角微微勾起,随即整了整衣冠,朝今川贞世拱了拱手,昂首,用新学的九州腔日语回应道:
“正式に自己紹介いたそう。本官、大汉礼部员外郎——楊畢にござる!”
……
Ps:1.室町幕府实质开始于公元1336年,但只等到其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于1381年在京都北小路室町营造花之御所之后,历代将军才叫“室町殿”。
需要说明的是,室町幕府实际掌控北朝,但不等于北朝,因为其开府将军足利尊氏曾与公元1350年十月废除北朝朝廷,向南朝投降,史称正平一统。
日本历史,就是这样魔幻!
2.九州奉行一职到三年后的公元1358年才正式出现,但今川贞世早在1350年就作为室町幕府的使者常驻九州,以阻止南朝势力对九州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