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港内,一片繁忙景象。
码头上,力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满汗珠,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油光。
他们扛着沉重的麻包,沿着颤巍巍的跳板鱼贯而行,将一袋袋货物搬进货舱。
麻包上,印着不同的字号——有来自江北的荣军社棉布和铁制农具,也有江南各商号的锦缎、绢帛、瓷器、生药,甚至还有成箱的佛经。
空气中混杂着麻绳的草腥味、桐油的涩味、货物的霉味,以及江水的潮气。
远处,几只海鸟在桅杆间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
码头一侧,一众商行东家聚在一处,望着眼前忙碌的场面,个个笑逐颜开。
“这一趟若能平安归来,前几年亏进去的,怕是一次就能赚回来。”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憧憬。
“可不是?”
其人身旁,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道:
“我那些瓷器,压在库里都快发霉了,先前都准备贱卖了,总算等到了出手之日。”
众人纷纷点头,仿佛过去几年的惨淡经营,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然而就在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彼时,方国珍为了报复元廷的“调虎离山”之计,火烧刘家港,导致这座曾经繁盛一时的国际航运大港口,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此后,经此地前往高丽、日本的远洋贸易便一落千丈,几乎断绝。直到汉军夺下江东,重开刘家港,众海商才看到了希望。
去年,刘家港再开港,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组织商队出海,结果却遭遇“倭寇”袭击,大部分商船出海后被劫,人员和船只下落不明,货物损失殆尽。
连续数年海贸受损,导致远洋相关的产业备受打击。造船作坊停工,船匠流散;船行门可罗雀,船只交易和租赁市场遭遇寒冬;一些海商心灰意冷,已经开始变卖存货,准备转行。
就在这个时候,转机出现了。
刘家港市舶司官员在逐一登记各家商队的损失情况后,向他们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汉军东海水师将组织“靖海”行动,以保障海商的合法权益,打击海寇,恢复海贸秩序。
与此同时,汉国还出台了《出海商船管理规范》。
所有商船都需先在市舶司进行船籍登记,并在船头、船舷的醒目位置,用白漆刷上统一形制的的船号。若无相关标识,则一律视为走私船,或海寇船,一经发现,直接缉拿。
消息传出,海商圈中一片哗然。
彼时,方国珍才是名副其实的东海霸主,盘踞浙东沿海,水军实力强劲,其控制的庆元路定海港,也与刘家港构成竞争关系。
汉国商船屡屡失踪,方国珍有着极大的嫌疑。
而新生的汉国四面皆敌,大战不断,就算汉王放弃与元廷和徐宋的对抗,全力击败方氏陆上的兵马,也会因为无力击败其水军,沿海肯定得再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平定。
局势不明,绝大部分海商都以为市舶司此举不过是稳定人心的公开宣传,当不得真。他们选择了观望,那些拥有海船的商行,则因无货可载,租赁价格一降再降,几乎跌到了谷底。
其他人都不看好局势时,湖州沈氏商行的东家沈富却从中看到了机遇。
此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生得一双精明的眼睛,看人看事,总能比别人多看出三分。
他多方奔走,说服了若干拥有海船的商行,组成一个“联合商行”,以低于往常的价格,大量购进船只;又以提前支付若干租金的形式,租借船只的长期使用权。
短短数月间,沈富便将市面上能动的海船,扫去了大半。
待汉军在陆上击败方国珍,夺得庆元路,随后两军组建联合舰队的消息传开,众海商这才如梦初醒,明白海贸是真的要复苏了。
他们急忙四处寻找海船,却发现市面上绝大部分运营海船,甚至那些还在船坞中建造的新船,都已经“名花有主”。
其中,最大的“幕后黑手”,自然是沈富。
据市舶司后来披露的数据,“联合商行”名下抢注的船籍就有两百多艘——当然,这其中大部分是近海船和内河船,真正能远航的大海船只是小头,不到五十艘。
但在众人眼中,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凭借这一手神仙操作,即便沈富未来什么都不做,只需出租海船或者舱位,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众人以为沈富要吃“独食”发大财时,他却再次出人意料。
他召集“联合商行”的股东,一番密谈之后,放出风去——愿意利用掌控的海船入股,联合所有有实力的海商,组成一个更大规模的“江南海商联合社”,一同将生意做大做强。
消息传出,整个海商圈都沸腾了。
此举若是成功,不仅沈富名下的财富将随着海贸复兴而急剧增值,其人可以支配的财富总和,也会达到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而有了这些资源,沈富不仅能以钱生钱,还能凭借手中巨量的财富和人脉资源,做更多的事——比如掌控贸易航线,左右商品价格,甚至影响官府的政策。
显而易见,任何有远见的统治者,都不会允许治下出现这样不受掌控的资本巨兽。
很快,汉国商部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刘家港市舶司前期登记的大批船只,存在股权归属不清的情况,违反了新颁布的《商行登记管理条例》。商部要对此展开调查,并传言要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沈富正准备大展宏图,遭此当头一棒,顿时懵了。
他四处打听消息,托人说情,却处处碰壁。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直到金粟道人——昆山顾氏商行的东家顾瑛,派人送了一张纸条给他。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富盯着这八个字,怔怔地坐了半日,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某种可怕的“禁忌”——那是连钱都无法触碰的东西。
惊恐之下,他连夜召集“联合商行”的股东,紧急商议,最终决定主动拆分“联合商行”,将名下船只的股权,分散到十余个独立的商号名下,并放弃“江南海商联合社”筹备工作。
就在他拆分完毕的第三天,商部正式出台了《反不正当竞争条例》。条例中明确规定,禁止任何商行通过不正当手段,垄断市场、操纵价格。
因沈富之事发生在《反不正当竞争条例》出台前,商部本着“先教后诛”的原则,只依据原有的《商行登记管理条例》做出惩处。
在沈富老老实实缴纳了三万贯罚金后,此事就此揭过。
经历此事,众海商终于发现,汉国商部其实是个强势衙门——它不是摆设,是真会咬人的。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汉国的另一面:
虽然规矩多,动辄出台这“规范”、那“条例”,但只要在法律规范内运行,就不会有事。即便违法,也有相关的法条来处理,而不是像从前蒙元治下那般,全凭官员一句话。
蒙元治下,官商一体。
大商人背后,必然站着某位或某些权贵,有强大的政治势力做“保护伞”。
当这“保护伞”权势稳固时,生意顺风顺水,买卖什么都能赚钱;可一旦保护伞倒台,家资再大的商人,也是待宰的羔羊,一夜之间便可家破人亡。
当然,这只是部分人一厢情愿的单纯想法。
汉国毕竟脱胎于蒙元,社会风气不可能一夜之间转变。
当初,针对要不要“收监”并重处沈富,商部内部曾有过激烈讨论。
有人主张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也有人认为沈富并未违法,只是钻了空子,不宜重处。
最终,还是汉王亲自拍板,定下了调子“新法管新事,旧法管旧事”。
险些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沈富,这才逃过一劫。
经过这番“洗牌”,如今,刘家港市舶司登记的船籍持有者排行榜上,沈富已经沦为第二,名下船只占比不到百分之五。
而排行第一者,占比远大于沈富,却不用担心被官府“杀猪”。
因为,他是汉国国营商行——荣军社。
荣军社的商船来源,其实也“不干净”。大头是两支水师历次作战中,从元军和方军手中缴获的民用货船,只有少量是新建的。
但这本就是改朝换代的常态,如何处置战利品,是汉军自家的事。自然没有哪个海商嫌自己的命长,敢跳出来,公开质疑荣军社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条例》。
真要说起来,还是他们沾了荣军社的光——汉王不仅允许海商们参与海贸,还派出联合舰队为船队护航,若没有荣军社的船队,汉王不可能如此大动干戈。
但不管怎么说,历朝历代,何曾听说过这等“惠民”的德政?
因而,当卞元亨从江宁返回刘家港时,便被热情的海商们“堵”在了驻地门口。
……
东海水师驻地,是一处临江而建的营院。
院墙外,几株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在江风中轻轻摇曳。
此刻,院门外聚了二三十人,个个衣着光鲜,绸袍锦带,一看便知是身家丰厚的商贾。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生得面容白净,颔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赫然正是那个刚刚缴纳了三万贯处罚金,又主动拆分“联合商行”的沈富。
此刻的沈富,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颓丧之色,反而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他双手捧着一份红色的礼单,见卞元亨带着亲兵走出营门,便带头躬身行礼,朗声道:
“将军不以小民卑贱,亲自领军为商队护航,此乃千古未有的壮举。小民沈富等,受将军之德,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请将军看在小民等一片拳拳之心,万勿推辞!”
他话音刚落,身后众海商便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卞元亨的父亲卞仕震曾两度出任蒙元的盐官,掌管盐场,与生意场上的人物来往颇密。卞元亨自幼耳濡目染,家学渊源,虽然不喜这种场面,却也不至于怯场。
他上前一步,先伸手扶起躬身行礼的沈富,随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朝西北江宁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
“汉王圣德,非止命水师为商队护航,更要借此机会,开拓日本和高丽市场,建立长期贸易航线。卞某一介武夫,暂掌联合舰队,亦是受王上之命而行,岂敢贪天之功,归于己身?”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诸位的美意,卞某心领了。只是,公私有别,军中更有铁律,此礼,却是万万不敢收!”
汉日贸易航线利润虽然丰厚,但受蒙元征东之战的影响,日本尚未对华夏开埠,大宗交易必然会受到当地地头、守护的盘剥,层层抽水;
商队来回途中,还可能遭遇“倭寇”洗劫,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沈富其实隐隐猜到了汉王派水师护航的深意——正是要借兵威,压服那些地头蛇,打通其中关节,威胁倭寇组织,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
他此番牵头众海商“劳军”,本意就是为了在卞元亨面前混个脸熟,以求途中能得到些许“额外照顾”。自然不会让卞元亨轻易推辞。
他再次拱手,满脸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