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误会了!小民等感念王上仁德,此番劳军,绝非斗胆贿赂将军。实是远洋辛劳,风涛莫测,这些东西不过是给将军麾下将士的一点海上‘补贴’
——几坛酒,几筐果蔬,几包药材,值不得几个钱,只是略表心意。万望将军勿要见笑!”
刘家港前往日本,途中无需中转,快船顺风三五日便可抵达。船队大量货船拖累,速度会稍慢些,但最多也用不了一旬时间。
将士们为商队护航,辛劳肯定是辛劳的,但拿汉王的钱粮,为汉王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
卞元亨不用打开那礼单,也知道里面绝非“几坛酒、几筐果蔬”那么简单。
汉王虽不禁士绅、商贾劳军犒赏,但有一条铁律:所有劳军物资,无论多少,必须入账,并向上级报备。他可不想为了这点钱财,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
卞元亨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诸位对王上的拳拳报答之心,可昭日月。卞某亦不敢擅作主张。出海在即,这礼单……便请送往市舶司,转呈王上御览。王上若准,卞某自当收下;王上若不准,卞某也不敢违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请沈东家辛苦一趟,拟一份随船出海的各商号东家和押船掌柜的名单,送至我营中。卞某出海后,少不得要与他们联络,协调航程,以防万一。可否?”
沈富见卞元亨态度坚决,知道再拉扯下去,只会惹恼对方。
反正这次出海,他要亲自押船,以后与卞元亨打交道的地方还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当即收起礼单,满脸堆笑地恭维道:
“世人皆道王上治军严谨,小民今日方知,军纪严明,已融入汉军血脉。是我等唐突了,考虑不周。便按将军的吩咐办——名单今日申时前,定送至将军营中。”
“有劳了。”
卞元亨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返回了营中。
他深知,掌军重将,与掌握大量钱财的海商牵扯过深,乃是自取灭亡之道。
今日的拒绝,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下午,沈富再次亲自送来名单,卞元亨却只是命书记官代领,并没有再出营与沈富相见。
算上提前赶到的方氏商队,此番出海的各式商船,共有九十六艘。其中大半,都是能载重千石以上的大中型海船,非几人便可操控的内河小船可比。
如此“庞大”的船队,必须编成前、中、后三个序列,才能确保航程中的安全和有序。
否则,百余艘船一拥而出,乱了队形,撞在一起,便是一场大海难。
其实,市舶司之前就给联合舰队提供了相关的商船资料和人员名单,但沈富整理的这份名单,视角有所不同——他按照各商号的实力、船只的性能、押船掌柜的经验,做了更细致的分类。
这对卞元亨全面掌握商队情况,便于途中管理,大有裨益。
这几日,卞元亨除了要完成商船的编队,还要安排人手,教会各船的船工和水手,使用简化版的军用旗语和灯光联络信号。
海上风高浪急,每艘海船相距又远,寻常声音信号很容易被浪涛声淹没,水师内部有专用联络信号,为了确保船队在海上能统一调度,必须让商船也学会简化版的联络方式。
好在这些船工都是老于海上的人物,学起来倒也快。
三日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刘家港码头,人山人海。
江岸边,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商贾、家眷,以及看热闹的人。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江中那支庞大的船队,啧啧称奇。
只见一百多艘海船,整齐地停靠在码头边,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卧在港湾内。
其中四十二艘大船,尤其引人注目——那是联合舰队的战船,船身高大,船艏昂起,船舷两侧伸出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约有三分之一装备了火炮,是这支船队的定海神针。
水师士兵们全身披挂,列阵于船舷,手持短枪,腰悬横刀,身姿笔挺,如同一尊尊雕塑,接受岸上人们的检视。
巳时一刻左右,吉时已到。
卞元亨一身戎装,腰悬长刀,大步登上旗舰的舰楼。他转过身,双手抱拳,向岸上送行的人群深深一揖,算是告别。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锣鼓齐鸣,鞭炮炸响,青烟升腾。
卞元亨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旗手,朗声喊道:
“启航!”
旗手将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用力向下一挥。
旗舰上,战鼓“咚咚咚”地敲响,节奏沉稳而有力。各船闻令,纷纷升起船帆,解开缆绳,缓缓驶离码头。
在人们的欢呼声和祝福声中,船队像一条巨龙,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出了长江口,江面渐宽,水色由黄转绿,又由绿转蓝。船队转向东北,劈开波浪,迎着春风,驶入一望无际的东海。
三月东南风正盛,海浪颇急。
船队驶出不久,便有商船开始摇晃起来。如同李文忠这类正在近海经受过短暂训练的新兵,扒着船舷,脸色煞白,吐得昏天黑地。
但对有备而来的船队整体而言,这只是正常海况而已。
规模庞大的船队出航,一般海寇躲避都来不及,自然没有人会不长眼,主动招惹。
如此,一路风平浪静,有惊无险。
八日后,船队顺利抵达日本九州西北的博多湾。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进港时,却出了一点小状况。
因蒙元数十年前两次东征,给日本列岛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此刻的九州,虽然早已武备废弛,但“元寇防御”的惯性仍在。
博多港的管理,始终是以军事防御为前提。
镰仓时代修筑的“元寇防垒”——那条绵延数十里的石筑矮墙,至今仍在海岸线上蜿蜒。
沿岸还增设了“矢仓”,也就是箭楼,以及封锁港湾入口的“水门”,也就是水栅。这些防御设施,由九州守护少贰氏的武士团轮流驻守。
按照他们的规矩,外国船只入港,尤其是来自华夏的船只,必须在指定的“凑”,也就是锚地停泊,接受少贰氏的“検注”,也就是检查,禁止擅自靠近市区,更不许随意登岸。
卞元亨此番出航,肩负着开辟航线、恢复双边商贸往来,并寻求与日本朝廷正式建交的重任。汉国行此事光明磊落,不需要偷偷摸摸打上门去。
因此,早在船队通过宇久岛附近海域时,卞元亨便提前派出一艘交通船登岸,告知宇久岛的守军本方的来意——大汉商队前来通商,请予放行,并请其及时通知博多港方面,做好接待准备。
海上波浪甚急,宇久岛附近海水又深,无法下锚。
为防意外,卞元亨与日方打完“招呼”后,便率舰队继续北上,直入博多港。
此举,顿时引起了宇久岛守军的恐慌。
他们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庞大船队,以为是元军再次来袭,立即点燃了烽火。
烽火台上一缕黑烟升起,紧接着,远处的山头上,又有一缕黑烟升起。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博多港内。
博多港驻军获讯后,更加紧张。
烽火传递的信息量有限,内容是“西南方向,大军来袭”。
虽然近段时间并未听说元廷在朝鲜半岛有再次建造战船,准备东征的传闻,但蒙元疆域实在太大,难保元军不会从其国内的其他地方出发,远征日本。
驻军不敢怠慢,只能按照蒙元东征的预案,紧急行动起来。
大部分人进入“元寇防垒”和“矢仓”,做好战斗准备。少量武士驾船出海,侦察敌情。同时,派出快马,联络大藏氏、宗像氏等本地豪族,请求派兵助战。
当汉国商队缓缓驶入博多港,见到的便是这番严阵以待的场面——
岸边的“元寇防垒”后,隐约可见武士们头戴兜鍪,身披铠甲,严阵以待。
箭楼上,旗帜飘扬,人影绰绰。
海湾入口处,几艘小艇来回游弋,艇上的武士挥舞着手中的太刀,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联合舰队旗舰的舰楼上,卞元亨手持望远镜,透过镜筒看向前方。
一艘小艇拦在舰队前方,艇上一个身着华丽铠甲的武士,正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港を撤収し、検注を待て!従わなければ、射殺す!”
卞元亨放下望远镜,微微皱眉。
隔得太远,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但那武士挥舞手臂的姿势,以及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大略也能猜到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让舰队撤出港外,等待他们登船检查。
“不是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他们了吗?”
卞元亨心中有些无语:
“为何还这般无礼?”
不多时,前方哨船旗手用旗语报告了与日方交涉的结果——正如卞元亨所料,日方坚持要求:舰队撤出港外,在锚地抛锚,等待他们派官员登船检查,确认身份和来意后,方可放行。
卞元亨扭头看了看港外的风浪,眉头皱得更紧了。
撤回港外,是绝对不可能的。
首先,这关系到汉国的体面——堂堂天朝上国的舰队,被几个日本武士几句话就赶出港去,传出去成何体统?
其次,更现实的问题是,有些商船经过八天的远航,船体有所损伤,急需入港检修。
若在港外锚地停留,且不说风浪颠簸,万一遇到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蛮夷小国,畏威而不怀德。既然日本人听不懂天朝的外交礼仪,那便按照他们能听懂的“外交礼仪”,跟他们“对话”了。
卞元亨沉声道:
“传令:破浪号上前,炮轰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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