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汉坐拥四海，商路自不会限于日本一国。高丽虽是蒙元藩属，也可争取抗元。奉行若有意长期合作，不妨考虑得更长远些。”
今川贞世默然，忽然意识到“汉国”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基本能确认汉国确实想要与日本通商。但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通商于贵我两国而言，都是好事。大将军若知贵国反元，应当也会同意通商。但本官不解的是若只为通商，乃至建交，贵使一人前来便可促成。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险些导致两国开战？”
杨毕心中暗笑若没有联合舰队压境，尔等番邦官员，可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听我讲话？联合舰队，便是他的底气和“名刺”，是他所有话语权的来源。
他索性不与今川贞世打机锋了，挑明了道：
“还不是因为贵国这些年闭关，荒于海防，导致大量海寇流窜在外，频繁侵扰神州沿海。我王欲与贵国联手打击海寇，靖平海疆，还两国百姓以安宁！”
倭寇问题，不仅华夏很头疼，室町幕府同样如此——南朝的公开支持者中，就有很多“恶党”海盗，或豢养走私海商的豪族。
当然，北朝的支持者也不是什么白莲花，同样藏污纳垢。
连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本人都可以投降南朝，支持南北朝的各方势力，本就不是按理想信念或执政立场严格划分的。朝北暮南，才是日本各方势力常态。
日本当前连陆地上的纷争都没扯明白，更别说打击不服王化的海寇了。就算明知道与汉国联手打击海寇有利于自己的统治，也没任何人能做得了这个主。
但就这样如实回应杨毕，又太过窝囊，显得日本太过无能。
今川贞世纠结了片刻，只能以外交辞令应道：
“此事……本官定当如实上报大将军。只是，此事涉及多方利益，短时间内，恐难达成一致意见。”
杨毕似乎没有听出今川贞世答话中的犹豫，爽快应道：
“如此，本官就静候佳音了。”
至此，杨毕已经与今川贞世达成了初步的交易意向。
正式确立两国通商关系，还需今川贞世上报室町幕府批准。但在此之前，汉国商船已经可以靠港，与本地商人易货了。
不过，仅靠博多町有限的财货储备，根本吃不下汉国带来的这么多货物。眼下，主要是双方统计货品和需求，暂时还不会进行实质交易。
联合舰队并未按照日方要求在“凑”停靠，而是选择了便于进退的宽阔水域下锚，战船的炮口依旧指向岸上，一旦发现日方有不轨图谋，就能迅速开战。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给这支庞大的舰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波光粼粼，桅杆如林，一派大国强军气象。海风轻拂，旗帜猎猎作响，偶尔传来水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宁静的港湾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寇防垒”内侧，那些被临时征召来的农夫们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却没人管他们的饭食。
他们蹲在防垒后面，眼巴巴地望着港湾里那些高大的战船，窃窃私语。有人说那是元军卷土重来，有人说那是域外商船，还有人说那是能操控火焰和神雷的鬼神之船。
直到夜幕降临前，九州守护少贰赖尚亲率直属部众赶到，才放这些纯属凑数的炮灰离开。
博多町内，一间不起眼的宅邸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
少贰赖尚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但眼神锐利，颧骨高耸，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武士。他盘腿坐在上首，腰间的太刀尚未解下，刀柄上的镡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听完今川贞世的叙述，少贰赖尚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今川奉行殿的意思，是同意与汉国通商？”
今川贞世的品级比少贰赖尚低，却代表室町幕府监察九州。二者的关系颇为微妙——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互相牵制，互相提防。
少贰赖尚这句“今川奉行殿”，便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但今川贞世想要建功立业，却离不开少贰赖尚的支持，他只能耐心解释：
“如今天下纷扰，九州物产有限，应付内乱已有些力不从心，实无力再结外敌。与汉国贸易，既能互通有无，增加税收，又能获得汉军的犀利火器。或可一试。”
少贰赖尚守着日本最大的对外通商港博多港，自然清楚通商的好处。他也想与汉国通商，改善财政状况，以加强武备，横扫四方，做个名副其实的“九州守护”。
但他更清楚，自家的控制力有限，害怕引入不受控制的强势新变量，反而失去现有的一切。
“汉国终究是外来者，居心叵测。一旦让他们在九州扎下根，无异于引狼入室。那些豪族本就摇摆不定，若让他们直接与汉国交易，绕过我们的控制，日后如何约束？”
今川贞世何尝不知道汉国不好招惹？但汉王对与日本通商志在必得，甚至不惜以水师舰队为其商队护航开道。此事，又哪是他们二人能够反对的？
他叹了口气，道：
“我们不让汉国来，汉国就不来么？守护殿今日未能亲眼目睹汉军火器发威。其声若雷霆，可摧金裂石。博多港的水门，虽已朽烂，但也是粗大圆木捆扎而成，三五条小船都撞不开。
汉军战舰的火器只发射了一轮，水门便化为齑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少贰赖尚：
“此等利器，若是落入支持南朝的豪族手中——比如菊池氏，守护殿又如何自处？”
少贰赖尚瞳孔微缩。
今川贞世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菊池氏是九州南部最大的豪族，其家主菊池武原本与少贰妙慧、大友具简先后接到了后醍醐天皇的诏书，商量一同举兵，最后却因少贰妙慧倒戈，导致失败。
此后，菊池氏与少贰便势如水火，若让他们得到汉军的“神雷”，后果将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少贰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少贰赖尚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也一直对守护之位虎视眈眈……
少贰赖尚默然许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终于，他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我可与奉行殿联名上书大将军，请求博多港重新开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在此之前，我须得亲眼看过汉国外售的火器演示。”
今川贞世松了一口气，道：
“正该如此！我已与汉国使者约定，明日巳时，在町后山谷观摩其火器操作。守护殿届时可亲自到场验证。”
与此同时，联合舰队旗舰上，杨毕也在跟卞元亨分析日本形势。
舱室内，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杨毕与卞元亨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几份手绘的地图和情报摘要。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自镰仓幕府起，日本便形成了‘公家事朝廷管，武人事幕府管’的惯例。理论上讲，我国要与日本通商建交，联手打击倭寇，须得争取其幕府和朝廷双方同意。”
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道：
“但日本如今有两个朝廷。一个在京都，由北朝把持，室町幕府扶持；一个在吉野，是南朝，后醍醐天皇的后裔。表面原因是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的皇位继承之争，根源却是新旧势力冲突。
足利尊氏虽然组建了幕府，却无法有效掌控地方势力。九州这边，大量豪族摇摆不定，今日投北朝，明日投南朝，后日又自立，乱成一团。”
卞元亨听得仔细，眉头渐渐皱起。
他在脑中搜遍了已知的华夏历史，也找不到类似日本如今的政局。
五代十国虽然混乱，好歹还有个名义上的正统。日本这“一天二帝南北京”，却是两个朝廷并立，互不承认，互相攻伐，偏偏又谁也灭不掉谁。
沉思了好一会，他才道：
“希武（杨毕表字）是说，日本的两个朝廷和幕府，都不能代表日本？当下，我们无论与其中两方甚至三方都达成协议，也无法促使其约束本国的海盗？”
“是的。”
杨毕点头，忧心道：
“今川贞世自己也承认，打击倭寇一事‘涉及多方利益，短时间内难达成一致意见’。这说明，室町幕府根本做不了这个主。”
卞元亨感觉事态有些棘手，沉吟片刻，道：
“如此看来，咱们此行，怕是只能与日本达成通商。想要禁绝倭寇，还需我等自己努力靖海，或等到日本两朝合一？可这要等到何年何月？”
杨毕长期从事情报工作，思考问题的方式与卞元亨有所不同。他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都指挥使以为，日本这南北两朝，能自己合一吗？”
卞元亨一愣：
“希武的意思是……”
杨毕道：
“高丽再乱，好歹还有个王，有个朝廷，有个明确的对手。日本呢？两个朝廷，一个幕府，无数豪族，谁说了都不算。跟这样的人谈禁绝倭寇，完全是瞎扯淡。”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
“但混乱中往往蕴含着机遇。眼下这局面，恰好能让我们有更多选择。只是，须得先跳出其两个朝廷和幕府的藩篱——”
……
ps：日本南北朝非常混乱，以至于绝大部分日本人都不清楚，本来想写深入一点，但从订阅可以看出很多书友不感兴趣。
明天的更新视角就要回到中原，日本只是石山征服天下战略中一步边子，同时间各主线战场还有很多事发生，需要不断切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