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这种“有缝”枪管能够承受的膛压是有限的。
装药一多，就容易炸膛，轻则枪毁，重则人亡。
这便限制了以其为主要部件的火铳的威力、射程以及使用次数等技术参数。
匠作院研发的初代火绳枪，有效射程大约在五十步左右，远低于军用弓弩的有效射程。
这种武器，在守城、巷战、或者船上接舷战等特定作战环境下，仍有使用价值。
但若是在野战中两军对垒，以火铳对阵大量装备强弓的敌军，对方在你射程外便能放箭，就算两军对冲，火铳手一枪放完，装填的功夫，对方还能射出两三支箭，那将非常吃亏。
因而，石山只批准军器监打制了三百支，主要作为技术储备，积累制作经验，并将其大部分交给神机营使用，以提出改进建议。
今日召陶成道前来，便是要询问枪管改进的研发情况。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陶成道年近三旬，身为汉国匠作院司业，论品级已是正五品的官员，却仍保持着喜欢研发的赤子之心。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怀里却抱着一个四尺有余的长木匣，跟在内侍后面，兴冲冲地走进了勤政殿，那模样，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急着向大人炫耀的孩子。
“王上，臣这边有新进展了！”
进入殿中，还没等站稳，他便开口禀报，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石山早已熟悉陶成道的心性，对其这种略显“失礼”的急切行为视而不见，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抬手道：
“呈上来。”
立即有内侍上前，接过陶成道手中的木匣，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检查后，才转交到石山手中。
木匣内衬着柔软的细麻布，里面静静躺着两支新造的枪管。
石山伸手拿起一支，入手一沉，颇有分量。这支枪管管壁颇为厚实，比原先的型号要厚了一半不止。
他又拿起另一支，这支的工艺明显更复杂，在枪管外部，均匀地缠绕着一圈圈粗铁丝，紧密而规整，如同给枪管穿上了一层铁质的蓑衣。
石山将两支枪管放回匣中，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询问看向御阶下方的陶成道。
陶成道早就等着这一问，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
“王上先看的那支，是臣等新研制的‘复合管’：内层用较薄的铁板卷成，外层则用较厚的铁板，两层对齐之后，反复加热捶打，熔为一体。如此制成的枪管，能够承受的膛压大增。
第二支是‘盘条管’：先将熟铁反复锻打，拉成直径约一分的细铁条，烧红之后，以四十五度的斜度，紧密地缠绕在已经成型的枪管外面。
然后再加热至红热，将铁条的接口熔接牢固，相当于给枪管加上了一层‘铁筋’。”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臣还没来得及制作成完整的火枪，只是先将这两支枪管装在测试的木架上试射。效果……还不错！有效射程可以达到八十步左右！”
八十步，勉强能和较差的军用弓对射了。但石山方才拿在手里，便已感觉到分量较沉。
他微微皱眉，问道：
“成枪之后，大概有多重？”
陶成道显然早有测算，脱口而出：
“大约七斤半。”
但刚说完，他又立即摇头，补充道：
“不对，枪管变重之后，原有的枪托、护木等零件若是不变，整枪的重心会太过靠前，不利于将士操作瞄准，射击时也会不稳，容易误伤队友，还得重新设计整体结构。
臣估算，整枪最终可能会在八斤到九斤之间。或者……不改设计也行，每支枪再配个长叉子支架，射击时架在地上，可以省些力气。”
火绳枪发射速度本就缓慢，若是装备部队，还需为士兵配备刀枪等“副武器”用于近战。再加上随身携带的枪子、火药、火绳，士兵的负重将大大增加，将不利于长途行军和野战。
而增配长叉子支架，更是额外的沉重负担。
石山有些无语，继续追问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造价呢？”
陶成道熟悉石山的风格——每问必及“成本”，早就有备而来。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答道：
“复合管制枪，预计单枪造价二十贯。盘条管制枪，成本也差不多，但因为铁条难以拉制，工期要长一倍左右。若是日后能批量打造，万支以上，随着工匠技艺的熟练，预计成本可降低两到三成。”
石山心中暗叹一声：还是太高了。
战场上，一切武器都是消耗品。这种初级的火绳枪，哪怕威力再大，若是价格居高不下，便很难大规模装备部队，形成不了规模优势，也就无法在战场上发挥决定性作用。
历史上，火枪之所以能够最终取代强弓硬弩，恰恰是因为它在大幅降低操作难度、提升射击速度的基础上，还具备成本更低、制造周期更短、更皮实耐操、维护更简单的优势，这样的武器越容易普及。
石山沉吟片刻，问道：
“除了这两种方法，可还有其他技术方向？”
陶成道听出汉王似乎对自己目前的成果不太满意，却没有气馁。答道：
“还有两种思路。一种是以很多根铁条横竖交叉，如同织布一般叠放锻打，打出带有花纹的钢材，再锻卷成管。可称为‘布纹管’。
这种技艺若是成功，强度应当最高，但成本也会极高，光是反复折叠锻打的工时，便难以估量。臣因预算经费不足，没敢贸然尝试。”
他顿了顿，又道：
“另一种是王上曾经提过的‘无缝钻管法’。臣试过所有材料，能勉强钻动熟铁，但效率极低。且枪管口径过小，钻头无法深入，钻深了便容易卡住或折断。臣……暂时实在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陶成道面上露出惭愧之色，低下头去。
石山却并无责备之意。
陶成道已经在他的“点拨”下，会同工匠们做出了石墨坩埚，然后就不断尝试各种“合金”配比，想要炼出更好的钢材。
但同样受限于现有的技术条件——比如温度不够高、耐火材料不够好、锻打工艺不够精细——以及时间不足，收获很有限。
技术进步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断积累。但只要有明确且未走偏的技术方向，石山并不怕慢一点。
“盘条管太耗时，在拉丝技艺更成熟、成本降低之前，暂不考虑此技艺。复合管技术定型之后，移交军器监，先小批量试制一批，交给部队试用，收集实战反馈。”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陶成道身上，多了几分期许：
“至于布纹管，也可以尝试一下。你回去后，拟一份详细的预算，交户部审批。”
每次觐见汉王，都能敲定未决事项，陶成道闻言大喜，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拱手大声道：
“臣这就去办！”
……
Ps：曾有读者反应本书科技发展太简略，不是我不会写，实话说现在信息这么发达，攀科技剧情最容易搜集资料“水字数”，但也最没意思。
石山作为穿越者势力领袖，需要啥就亲自“手搓”，反而会阻碍科技发展。他的使命是将匠人和科技型人才引上正确的道路后，再提供政策和文化宣传支持，让这条路越走越开阔。
而不是反过来“手搓”几样神兵后，从上到下不成体系，也没有内生动力和相应理论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