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是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多领域的系统工程,不可能真如石山方才描述的这般简单,开辟一条新航路,沿黑龙江流域筑几座小城,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哪怕没有游牧政权的威胁,仅仅经略辽阳行省一地,沿黑龙江水系筑城,也只是汉人政权经营此地诸多军政手段中的一个辅助项目而已。
华夏千百年来的扩张,其终极目标是编户齐民,施以教化,最终化胡为汉,将新得之地变成固有的华夏领土,实现长期稳定的经营。
这与西方那些蛮族不同——他们建立武装要塞后,就只管当下掠夺,完全不顾将来,连自己国土都治理不好,吞下再多的土地,最终都要吐出来。
若不能在新拓地域内迁徙大量内地汉民,建立众多永久居住点,再辅以文化融合和人种替换,将新领土内的诸族消化吸收,仅靠几座临水孤城,便如同无根之木,迟早会淹没在诸部持续不断的反叛浪潮中。
所以,石山这一番气势恢宏的战略阐述,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北伐路线图。
汉军与元军的最终决战,也不可能围绕这几座边远小城展开,那太过遥远。
真正的决战,仍需要汉国耗费巨量钱粮,主动派遣大军深入草原腹地,犁庭扫穴,摧毁其核心力量——这是绕不开的硬仗,经营辽阳和西域,都是为了辅助这个目标,而非彻底取代。
但对刘基这样的智谋之士来说,发前人所未想的开阔视野,远比具体的战略战术,更能打开其眼界,启发其思维。
这就如同登山,以往他只看到眼前的山路崎岖,如今石山却一把将他拉上云端,俯瞰群山脉络,方才明白那些沟壑的走向、溪流的源头,究竟是为何而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此前为何看不懂汉王的很多制度设计——并非是自身能力不足,而是视野不够开阔,所站的视角还不够高。
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举措,放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便显得顺理成章。
想清楚这些,他心中最后一丝因献策被否而生出的羞惭与不甘,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少年时初读《大学》开篇时的心潮澎湃。
他再次伏身大拜,额头触地,诚诚恳恳地谢恩:
“臣今日听王上论天下,方知生而有涯,学而无涯。此前,臣未能窥天下全貌,而妄言治国之道,实是无知者无畏。谢王上点拨,请王上恕臣浅薄之罪!”
石山大致能猜到刘基的想法,却不认为仅凭这一番对话,对方就真能完全明白自己的深意。
——刘基的问题,非止是视角不够,而是其固有的阶级立场,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江浙士绅阶层整体利益,决定了他们的视野很难真正拓展到全天下苍生——尤其是万里之遥的辽阳。
他们可以为一县一府的赋税不均而慷慨激昂,可以为一家一族的名节清誉而呕心沥血。
但让他们跳出江南的烟雨,去看漠北的风雪,去看辽东的苦寒,去看西域的黄沙,去看那些蛮夷之地的“化外之民”是否也能成为大汉子民——这需要的不只是智慧,更是心量。
而心量,往往是立场决定的。
但此刻,刘基只是个刚刚投降的蒙元旧官,其自身利益尚未与汉国深度绑定,有些话不宜谈得过深。对他这类聪明人,更不宜反复说教。
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打开一扇窥探新世界的窗户,然后给他一个参与新世界建设的机会,让他自己在实践中去体悟、去转变。
石山微微抬手,道:
“卿有治国之志,敢于进言献策,且所献之策颇有可取之处,孤岂可因言罪人?快快请起。”
他先肯定了刘基的献策之功,安抚其心。接着,便要兑现对其献城献策之功的奖赏。
略作沉吟,石山缓缓道:
“我朝当前军政重点皆在江南,但江北乃大汉立业之基,亦是北伐前站,不容有失。
孤虽设江北行省统揽军政,然其军政长官李武、李善长,皆无治理行省的经验,施政举措,难免有失漏之处,或有考虑不周。”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刘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期许:
“卿出仕多年,大半时间在行省供职,于地方政务,可谓驾轻就熟,正好有所补益。孤便委卿以淮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之职,专司纠察官吏善恶,监察政务得失。”
肃政廉访司,理论上属于行台派出的基层监察机构,直接监察各路、府、州、县官吏与政务。
但石山口中的“淮南道”,却是为了方便刘基履职,使其不受江北行省制约,而临时增设的一个特殊机构。
他这个正五品的廉访司佥事,头顶没有廉访使,也没有副使,直接对汉王本人负责,品级不高,却握有直达天听的监察大权。
当然,权力越大,责任也越重。
淮南道地处江淮核心,管辖的都是汉王起家之地,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能力弱些,或是运气差些,搞不好就会“栽”在任上,成为那些贪官污吏反噬的祭品。
但刘基知道自己一个新降之臣,根本无权拒绝这份“信任”,也无理由拒绝——这既是考验,更是机遇。他再次深深叩首:
“谢王上隆恩!臣定当奉公守职,竭尽驽钝,为王上纠察好淮南一道,不负王上所托!”
“好!”
待刘基退出勤政殿,石山才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久久未动。
整顿吏治,是变乱为治的关键环节之一,监察权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但真要平定这个乱世,最终还是要靠能战之兵横扫天下。
只不过,想真正实现对草原的长期稳定统治,也不可能奢望一战定乾坤。
除非生产力再进一步发展,等到哪一天,能将铁路修进漠北,为草原诸部送上“南无加特林菩萨”的信仰——用工业文明的钢铁洪流,去碾压游牧文明的骑射弓刀,才能让他们彻底消停下来。
这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降低“投入”——无论是人员物资的投送能力,还是平叛的成本代价,都将发生质的飞跃。
以汉国当前的科研能力,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代人的打基础,才能积累起相应的技术进步。但文明和科技进步的种子已经埋下,只要悉心浇灌,迟早会开花结果。
想到这里,石山收回思绪,对内侍吩咐道:
“召匠作院司业陶成道觐见。”
内侍领命而去。
实际上,自汉军火炮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之后,各方势力除了争相仿造汉军火炮外,还在原本比较成熟的碗口铳技艺上,继续摸索改进,创制出各种不同设计风格的火铳。
汉军在与元军、方国珍军的交战过程中,就曾缴获过不少这样的火铳。
这些火铳,仍是需要外部点火,比如用烧红的铁钎插入火门,或者用点燃的火绳手动点燃。
而且没有护木、枪托、准星等方便士兵操作的人体工学设计,就是“小型单兵手持火炮”,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火门枪”。
其射程也远远比不上汉军当下使用的强弓硬弩。
战场上百步外,弓弩手可以箭雨覆盖打击,而元军、方军手中的火铳手却只能听个响。
但无论如何,这些粗糙的发明,毕竟已经脱离了碗口铳那种“小口径臼炮”的设计误区,正在“管形火药发射装置”这条正确的道路上狂奔。
石山身为知道军事科技走势的穿越者,自然不会愚蠢到去压制这种必然要大行其道的热武器发展。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与其螳臂当车,还不如顺势而为。
当初,红旗营还在濠州发展,他便利用徐宋红巾军席卷江南之机,“请”到了包含铸铳大匠马化在内的十几名各业匠人,耗时半年多,才研制出可用的初代火炮。
试炮成功时,匠作院司业陶成道就突发奇想,提出“单兵手炮”的研究计划。但彼时石山手中既缺铜铁矿场,也缺熟练工匠,有限的产能必须优先满足火炮铸造,才没有盲目上马。
此后,汉军渡江,夺下应天府、绍兴府等铜铁冶炼基地,产能不断扩充,火炮终于列装到了大部分战卫。石山这才拨付经费,让匠作院直接开启了火绳枪的研究项目。
相对于元军、方国珍军那些简单粗笨的原始火铳,火绳枪无疑是巨大的技术突破。
但其突破主要体现在设计理念上,而非技术难度本身。
就拿“技术含量”最高的枪管制作来说,民间早有成熟的“锻卷”技术。其他势力打制火铳的铳管,也是用这个技术,说起来并不复杂:
将熟铁板剪成宽三寸、长四尺的长条,烧红之后,围绕在一根圆柱形的“冷骨”钢杆上,用力卷成筒状。再用锤子反复敲打接合处,使铁板边缘紧密贴合,形成管状。
铁管卷好后,放入炉中加热至红热状态,用松香作助焊剂,继续锤打焊缝,使接口彻底熔合牢固。待铁管冷却后,抽出内部的冷骨,一根粗糙的枪管就成型了。
不讲究的话,这就是勉强能够使用的铳管(枪管)。
但要想提升枪管性能,还需用钻头去除其内壁的毛刺,使枪管口径统一,再用砂布反复打磨内壁,使其表面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