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的话刚说到一半,却猛地惊醒——自己此刻面对的,可不是朝堂上那些可以辩经论道的同僚,而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反王,能谈笑间决人生死的汉王!
话头被他生生止住,尾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
刘基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正要起身请罪,石山却已抓住了他这一瞬的心理破绽。问道:
“刘卿是不相信我朝能开创历史?还是认为,蒙古人能够做到的功绩,汉人反而做不到?”
这句问话里藏着钩子。刘基心中凛然,自然不会往这显而易见的陷阱里跳。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将话题拉回到石山先前提出的问题本身,答道:
“臣以为,蒙、汉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说话间,刘基一直在小心地观察着石山的反应。只见年轻的汉王坐在案几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面色平和,既无不悦,也无不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这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城府,让刘基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能成大事的王者气象。
心中稍定,刘基的思路也愈发清晰,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漠北苦寒,地不生五谷,唯长野草,出产极为有限。蒙古诸部名为一族,实则因逐水草而居,聚散不定,如同流沙。
无论谁控制该地,既无法编户齐民,也难以征税派役,只有依托各部族分层管控,并未真正完成过内部统合。唯有灾年,为了对外掠夺求生,方能暂时抱成一团。”
说到这里,刘基顿了顿,瞥了一眼石山,见他听得认真,便又继续道:
“蒙元世祖皇帝正是认清这一点,才会‘弃蒙入汉’,率汉军扫平蒙古诸部,进而奄有天下。
此后数十年间,蒙元虽年年调运巨量汉地钱粮安抚漠北,却仍有海都、咬咬、阿鲁辉帖木儿等人之乱,究其根本,还是内里那口气没通。”
其实,只有三年前的阿鲁辉帖木儿之乱,是因红巾军起义阻断漕运,导致输入漠北的粮食锐减,进而饥荒爆发,让蒙古人自己为了争夺那点活命的粮食而自相残杀。
而此前的海都之乱和咬咬之乱,则皆因蒙元皇位交替出现问题,而诱发的汗位之争。
但这不妨碍刘基以此为论据,来推导出自己的结论。他直视着石山,目光坦然地道:
“蒙古人自己握着天下,都未能实现草原的长治久安,为何?只因他们是以小族临大国,必须以漠北诸部为根基来威压天下,可除了一纸虚妄的‘宗主权’,他们从未从漠北获得过任何正收益。
我汉家以农桑立国,投入一粒种子,便期望收获十石粮食。而草原呢?投入百万石粮草,千里转运,损耗十之八九,换来的不过是三五年一时的安宁。
以汉唐之强,也只能定期扫除胡虏,或以胡治胡,皆未能长期稳定控制草原。
臣妄言,王上他日扫平群雄,定鼎天下,以举国之力,定然能犁庭扫穴,荡平蒙古诸部。但若说想超越汉唐,实现长治久安,恕臣……见识浅薄,实不知如何做。”
刘基说完,深深俯首。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麻雀的叽叽喳喳。
石山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似乎穿透了刘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刘基所言非虚。漠北地域极广,却因常年干旱,冬季又极度严寒,绝大部分地区是杂草都难长的荒漠戈壁,有限的草场生态容纳能力也不高,并不是啥宜居之地。
更不利于人类族群繁衍壮大,游牧部族人丁稀少,一直都是困扰他们自身的大问题。一旦遭遇雪灾、旱灾、蝗灾等自然灾害,更是动辄部落团灭。
这种情况下,不抢也是死,还不如豁出命去博一把。
但游牧部族最先抢劫的对象往往并不是汉人,因为距离太远,且人数不够根本打不过。
历史上,胡人大规模南下前,通常是内部先厮杀数轮,直到“养蛊”出新的王者,方能统合草原诸部,南下叩关。
游牧民族南侵,确实是令华夏政权头疼数千年的大问题。
但只要大一统的华夏王朝真发了狠,倾全国之力,还真没哪个草原政权,能够扛得住这种巨大的国力碾压。
问题是,打下来之后无法长期驻守。
草原诸胡如同野草,被华夏的锄头锄倒了一茬又一茬,但只要汉人不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就总会有新的胡族在废墟上再度崛起。
所以,对付草原政权,一味剿杀,往往是最笨的办法,必须拉打结合,挑起其内斗,使其永远都不能拧成一股绳,在频繁的自相残杀中“减丁”,以维持草原脆弱的生态平衡。
这便是华夏历代先贤在与草原诸胡的长期斗争中,无数人杰用血与火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刘基虽然自负才高,却也不敢自夸能够超越这些闪耀在史书中的名字。
纯论智谋,石山肯定不会比刘基更高。
他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解决草原问题的思路,也只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利用前人的经验——只不过,他的优势在于,比刘基多了几百年的“前人”经验积累。
片刻后,石山缓缓开口:
“刘卿所言,乃是草原产出太少,华夏政权若要镇守,必须持续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而回报却极少。‘投入’与‘产出”严重失衡,控制的草原面积越大,失血就越多,最终只能被迫放弃?”
投入和产出之说,虽是新词,但道理并不难理解。
刘基稍一琢磨,便明白了石山话里的核心逻辑。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试探着问道:
“王上的意思……是能有令漠北生长五谷、产出足以自给之法?”
这自然不可能。
农作物生长的先决条件是“雨”和“热”,漠北虽然又干又冷,但在部分河流、湖泊周边的河谷地带,仍能小规模分散种植一些麦、豆等耐寒耐旱作物。
事实上,草原上有很多游牧部落,但历史上基本没有“纯游牧”政权。
只要稍微强大些的游牧政权,都会利用这些“黄金地带”种植少量农作物,以增加粮食来源,弥补游牧生产和贸易交换的不足。
不过,因雨水、热量皆严重不足,漠北的耕作产出极少,跟中原的农耕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蒙元在岭北行省就设有“屯田户”,通常每年只在某地种一季,便随部族迁徙,并不定居。
石山摇了摇头,坦诚道:
“不能!”
石山又不是神仙,自然无法改变这些亘古不变的客观规律。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道:
“不过,控制草原,并非要在漠北实行耕作之法——盛唐也只在漠南实行过有限的屯田,便再难深入。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你方才说的‘投入’和‘产出’这四个字上。
‘产出’我们暂时无力让它变大,那便只能在降低‘投入’上做文章。”
降低投入?刘基捻须沉思。
他曾无数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却发现前人已经竭尽所能,无论是设立都护府,还是扶植傀儡势力,抑或是修筑受降城,几乎能想到的法子都用过了,极难再开拓创新。
此刻,见石山说得如此笃定,似乎颇有底气,刘基顿时来了兴趣,下意识挺直原本就已经很直的腰背,正色行礼道:
“臣谨受教!”
知之为知之,不知便不知。石山点点头,很满意刘基的态度。问道:
“卿可曾见过蒙元疆域全图?”
刘基涉猎广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天下大势和各地地理也颇有研究。
但此时并非有着各种卫星地图的后世,流传的地理信息本就不多。而刘基在蒙元为官时的级别,最多也只能接触到江浙行省的部分舆图,对于整个蒙元帝国的疆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只能坦然承认道:
“未曾得见!”
石山摆了摆手,侍立一旁的内侍会意,走向殿中侧壁一处被幕布遮挡的地方,缓缓拉开幕布。一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巨大舆图,瞬间展现在刘基眼前。
刘基瞳孔微缩。
只见舆图由数幅上等白棉布拼接缝制而成,上面山川如脉,江河如带,道路纵横交错,关隘星罗棋布,城池棋布其间,标注密密麻麻。
更令人称奇的是,其绘制之法迥异于元廷流传的任何舆图,却隐隐自成体系,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标注了地形、水文、道路、城池,其详实和精细程度,远超刘基见过的任何图册!
这张图的底图,是石山结合后世的记忆亲手绘制草图,再不断添加这四年里派出的探子、商队以及归附的文官武将们搜集的州县、要冲等信息,一点点完善起来的。
因此,江淮、江东、江西等汉国实际控制区绘得最为详细,一山一水皆清晰可辨。而距离越远的地方,则信息越少,线条也越简略。
即便如此,这张超越了时代的产物,仍如同一块磁石,深深吸引住了刘基。他很想立刻凑到近前,用手指去触摸那些陌生的地名,沿着那些蜿蜒的河流去探寻那未知的世界。
但在高大威武的汉王面前,君臣之礼不可逾越,他趋步跟到石山侧后五六步的距离,便老老实实地停下了脚步。
石山没有回头,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细长的竹鞭,在舆图“上方”自左向右的大片空白区域缓缓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