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标注着“岭北行省”和“辽阳行省”，占据了舆图近半的面积，上面只有稀疏的山脉和几条大河，大片大片的留白，仿佛一片未被驯服的蛮荒之地。
“刘卿，这便是蒙元的岭北行省和辽阳行省。”
石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草原诸部难除，便因地广人稀，难觅其踪。汉军铁骑若想犁庭扫穴，就必须承受粮草辎重持续深入其中、却无处补给的巨大损耗。
且这片广阔区域内，几无山川险阻可以扼守，胡人骑马来去如风，极易流窜，你追他跑，你退他扰，剿不胜剿，烦不胜烦！”
刘基顺着竹鞭看去，心中暗叹：
“广，实在太广阔了！”
他以往在《史记》《汉书》等史书中也曾读到过“漠北”“大漠”的描述，知道那里广阔无垠，可哪有在这张地图上看得这么直观，这么震撼？
只见舆图上，蒙元辽阳行省和岭北行省的面积加起来，几乎要比中原汉地再加上蒙元其余十余个行省的总和还要大出一倍有余（注）。
如果再去掉宣政院辖地的吐蕃、云南行省、甘肃行省、陕西行省、中书省等大片非传统汉地，那么汉家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核心农耕区，在这张图上便显得如此局促，如此“小”。
只这一眼，刘基便深深感受到了历代人杰在面对那些来去如风的游牧民族时，那种无处着力、始终无法将其剿绝的深深无奈。
同时，内心也越发期待起来，年轻的汉王究竟有何妙策，能解决这个困扰了华夏千年的难题。
石山仿佛能感受到身后之人的震撼，他稍作停顿，给了刘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接着，竹鞭下移，又从右向左，经辽阳行省南部，划过一片连绵的山脉和荒漠，最终指向了舆图西侧，标注着“哈剌火州总管府”“北庭”“哈密力”的区域（这三地大致是后世新疆）。
“而这一片，基本是华夏政权曾有效控制过的区域。”
石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
“自汉武置西域都护，唐设安西、北庭都护府，历史已经多次证明，汉人不仅能在这一带立足，而且，只要国家本身没有因为内部动乱，而主动放弃对这些地方的经营，便不难长期扎根。”
华夏历代，只要王朝强盛，就必开西域，这是基本常识。
但刘基此前所献的平天下之策，仅仅围绕着攻取大都、扫灭群雄展开，确实没有提到这一点。
此刻听石山特意点出，他心中不禁有些惭愧，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天下都还没一统，就想着那么远的事，是不是有些好高骛远？
可转念一想，若连蒙元这个庞然大物的半数疆域都无法夺下，未能解决蒙元逐而未灭的问题，又怎好意思说建立新朝，谈什么驱虏复汉？
石山仿佛没有注意到刘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羞赧之色，他的竹鞭继续在地图上指点江山，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
“这一带的‘命门’，便是这中间的漠北漠南连成一片的高原。它居神州大陆之脊，地势高亢，如同屋顶，对四方形成俯冲之势，若敌人占据此处，便如高屋建瓴，随时可以南下侵扰中原。
但仅率大军深入其间犁庭扫穴，却无法真正稳定局势，必须同时控制其‘两翼’。”
竹鞭再次指向东方那片广阔的平原和山林。
“此处，辽阳行省，乃是漠北漠南高原的‘东部门户’。
若能控制此地，便可彻底斩断草原胡人与辽东、女真、水达达等渔猎、游牧部族的联系，防止这些地区的粮食、木材、优质铁器等战略资源，通过贸易或劫掠的方式流入草原。
同时，还能以其地所产的粮食，以及当地的人口，来维持朝廷远征草原的部分兵马和开支。”
随即，竹鞭又跳回舆图西侧，点在那一块狭长的绿洲地带。
“西域，乃是漠北漠南高原的‘西部门户’。控制西域，便可阻断胡人向西扩张勾连的通道，防止其获得更广阔的纵深和新的力量来源。
同时，西域商路不绝，商贸之利丰厚，加上屯田所得，亦可大大增加朝廷的财源，用以维持远征草原的部分开支。”
石山转过身，竹鞭点在地图上那片高原的核心地带，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基：
“这两处，任失一处，蒙古人便有腾挪辗转的空间，两处皆失，则草原胡人便成‘无拘之马’，蒙元这般早已统合诸部，则随时都可南下，侵扰中原。”
刘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第一次从如此宏大、如此全局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这灭元、平胡的战略。他发现自己先前所献的那些“平江南”“取大都”的方略，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那些方略，关注的仅仅是“打败敌人”，形式上完成统一传统汉地，却根本没有解决“如何真正解除蒙古人的威胁”以及“打败之后怎么办”的问题。
难怪王上先前不喜，要亲自给自己“上课”。
震撼之余，刘基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他反复咀嚼着石山的“两翼齐飞”之策，片刻后，还是斗胆，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王上此策，以‘两翼’控‘命门’，确实能有效约束胡人流窜之势，大大减少远征草原的粮草损耗和行军难度。但是……”
他指向西域，又指向辽阳，斟酌着用词道：
“西域因有商贸之利和屯田基础，尚能长期维持部分驻军，以作经略。可辽阳行省，其地虽广，土地虽沃，却因过于苦寒，中原百姓不愿久居，亦难以长期维持大量驻军所需的粮草供给。
汉武曾在此设置玄菟、乐浪等郡，唐高宗也曾在此设置安东都护府，最后却都因后勤不济、边民难招而不得不内迁，最终放弃。
如今，沧海尚未成桑田，辽阳仍未宜居。如之奈何？”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石山赞许地点了点头，刘基果然敏锐，这么快就抓住了这“两翼”战略中的最大难点。
这一次，他手中的竹鞭却没有点在那些广袤的陆地上，而是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在孤看来，汉胡并无本质区别。生存，都离不开水。汉人临水而筑城，胡人逐水草而居。”
竹鞭点在辽阳行省东北部的黑龙江的入海口上，石山继续道：
“若是孤沿着这条海岸线，在几处关键的港湾，分别修筑几座城堡，派少量步卒驻守。”
随即，石山又将竹鞭移回黑龙江入海口，然后穿过一片标注着“鞑靼海峡”“日本海”的广阔海域，再向西，经对马海峡，进入“东海”
最后沿着长江水道，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长江口南岸的一个点上——刘家港。
他转过身，看着刘基，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运之费，十倍、百倍于海运。若是孤，不以陆路转运，而是以我大汉日益强大的舟师，每年组织船队，沿着这条海路，将这些边城所需的人员物资，输送过去。
刘卿以为，这样，能不能守得住？”
刘基彻底呆住了。
这个思路，简直天马行空，完全跳出了以往所有经营东北的窠臼！
历朝历代，经略辽东，无论是从陆路出山海关，还是走辽西走廊，都受困于漫长的陆路运输和沿途艰难的地形。可汉王提出的，竟然是……海路！
偏偏这个看似匪夷所思的思路，却并非毫无根据的空想。
因为元廷已经用几十年的时间，实实在在地实践了这条道路——每年都有百万石的粮食，通过海路，从江南运抵大都。
只要船队能到大都，那为什么不能继续往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黑龙江口？
只要解决了船和航线的问题，这一切，并非不可能！
“应该……能！”刘基的声音，有些干涩。
石山并未停止。他的竹鞭，又越过对马海峡，点在了那个三面临海的蒙元征东行省上，然后又向东，越过一片汪洋，点在了那一串狭长的岛屿上。
“若大汉能掌控这两地，以其地之人力、物力，就近调集物资、人员支援辽东边城，刘卿以为，又如何？”
竹鞭点着的，是高丽，以及，日本。
刘基已经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他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蜿蜒的海路，看着那两处被点到的海外之地。一个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庞大战略版图，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
“那……便是毫无悬念了！”
……
Ps：辽阳和岭北两行省的面积之和，约占大元总面积的44.8%，但地图上因墨卡托投影，越靠近南北极，比率越失真。
比如格陵兰岛在地图上看起来比非洲小了一半，但实际面积只是非洲的十四分之一。
此外，元代云南行省、甘肃行省、陕西行省等，都不是后世的概念，比如甘肃便包含和部分包含甘肃、内蒙、青海、宁夏等地，甚至还囊括了蒙古国南戈壁省一部。
云南行省除了包含云南、贵州、广西外，还包含缅甸、老挝部分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