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朔三年三月，江宁。
勤政殿西偏殿的窗牖半敞，春日的温煦阳光斜斜透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方淡金色的光斑。
窗外，一丛木香正含苞，枝头缀着粉嫩的花蕾，偶尔有麻雀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殿中极静。
石山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誊抄工整的奏疏——墨迹尚新，字字端秀，每页边角都有誊抄者细心压平的痕迹。他一手按在疏首，指尖轻轻叩击着纸面，已将这万余言的策论反复读过三遍。
“策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今元政失修、海内鼎沸。诚能效汤、武吊民伐罪，以百里之地，率一旅之师，可取而代之。
策二：蒙元运穷，势如强弩之末。刘福通转战汝南，张士诚阻断运河，元兵不堪其扰，无暇旁及其余，此天赐良机。宜竭全力，略定东南，而后挥师北上，王业可成。
策三：观汉高西进灭秦、魏武陈留讨董、唐公晋阳举兵、光武昆阳定势，皆主动肩扛领袖群雄之责，以号召聚人心、以谋略制强敌，终成霸业。
故天下板荡之际，非敢为人先者不能驭群力，非勇挑领袖责者无以竞天下！
策四：……”
刘基为了能给石山留下深刻印象，确实下了一番苦功夫，
这份《时务十六策》，围绕“建国—治国—长治”的逻辑展开，涉及收人心、定民志、绝乱源、正纪纲、明赏罚、用贤才、任老成、重农桑、修武备、立规模、通漕运、减赋税、兴学校、安流民等十六个方面的内容。
核心是“以民为本，务实致治”，具体包括五个大的方面：
一是民本为先，通过轻赋、赈灾、尊儒重孔、安抚流民等措施争取上下民心。
二是务实治国，强调发展农业、充实粮储、疏通经济等实际举措，奠定争霸天下之基，劝谏石山不要将“华夷之辩”深入化，过早掀起道统之争，徒耗国家威信，增加无谓的对手。
三是制度为本，主张强化中央集权，通过严明法纪，提高官僚体系运转效率，以巩固政权。
四是军事为盾，重视军队建设，高举大义名分，分阶段有重点消灭各地割据势力，先定江南再北伐。
五是人才为要，打破阶层壁垒，重用贤才，兼顾德才，并强调乱世更需实用型人才。
这是刘基半生宦海沉浮、遍览兴亡所得的心血，是他献给新朝的投名状，更是他为自己“贰臣”身份赎罪的第一块砝码。
石山没有轻视这份心血，这是他自起兵以来，收到的诸多贤才献策中，涵盖内容最全面、操作也相对较具体的一份。
由此可以看出，刘基能在后世留下偌大名声，并非全靠历史际遇，自身能力也可见一斑。
不过，其中有些策略汉国已经在做，并做得更好，只因刘基限于降臣身份，对汉国实情了解甚少，或看到了却因立场不同存在偏见，才贸然献策。
但其策从不同视角分析汉国当前国政，仍有可取之处。
坦白地说，石山若只是抓住了时运，一路打拼至如今局面的本位面“土著”君主，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份提纲挈领的策略，为自己统一天下划出清晰的“时间线”和“路径图”。
可惜，他拥有另一个位面穿越而来的“后世”灵魂，对本世界有着后世数百年总结的更高维度认知，并已经通过这几年的努力，走上了与原位面统一天下者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结合自己这几年的实践，石山便能发现《时务十六策》虽然出类拔萃，却仍带着极深的旧时代烙印，难以脱离刘基自身的阶级局限性。
比如：“民本为先”思想肯定没有错，但“轻赋”之策就有待商榷了。
汉国在“正税免捐”思想指导下归并名目、丁田分算、官收官解的税制调整，税额虽高于蒙元治下，百姓亩均缴纳的田税额度却比元廷时少了三成，各州县入库的税金却多了五成有余。
——多出来的这些钱，自然是原本被税吏和地主豪绅层层盘剥截留的部分，而这些钱又最终变成了浙东疏浚的河道、浙西新修的驿路、淮西屯田的耕牛、江宁城郊的官办学舍。
乱世主张轻赋，自然是能得“人心”的“善政”——除了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得利，不愁吃喝的地主同样得利，且田亩越多者越得利。
但治理国家不是玩策略游戏，现实中不存在税率调整的按钮一点，政策就能立即落地，还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完美执行层。
就好比后世经济危机时减税，真正获利的是本就占有大量剩余价值的资本家，国家却因税额减少，导致本就勉力维持的财政枯竭，无力维持日常运转，只能放弃部分公共事务。
社会底层就算因为减税少交了三瓜两枣，也会因为国家公共事务开支减少，不得不投入更多钱财在吃穿住用上，由此生计更加困难，消费能力变得更弱。
如此，恶性循环……
说到底，只不过是政权“分配和再分配”功能失衡罢了，若不能让主持“分配和再分配”的强力机器向着正确方向有效运转，再如何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也是枉然，灾难一定会降临。
又比如对方国珍问题的处置，刘基虽然找到了问题症结“民无所养而官不能恤，故铤而走险”，却把解决方法简单归结为“私禁可原情而贷之，使有所养，则方氏之众自解”。
至于原本已经兴起的海商和海军力量，则只字不提。
这也很正常，华夏一直都是陆上强权，在传统“争霸天下”语境下，本就没有海军啥事。
又又比如尊儒重孔之策，也属于封建时代的“政治正确”。
石山再如何打压士绅，并重构道统，都不可能在手里没有能够立得起来的新“牌子”前，掀翻这块历史上实际被篡改了很多次的旧“牌子”。
于是，《汉报》揭露有些思想过时腐朽，却给不出明确的解决思路之举，在刘基这类人看来便是不合时宜的错误行为，不利于快速安定天下，必须尽快停止。
若以后世更先进的思想俯视，刘基这种思想自然是顽固落后的。
但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远比物理上毁灭这个人更难。而改变时代思潮，则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刘基并不比绝大部分汉臣更顽固，因为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类人——生活在旧时代之中的既得利益者，只不过刘基的头脑更聪明，且更渴望在新朝尽快创出功业罢了。
石山选择的这条道路上，注定不可能有真正理解自己目标的同行者，也不多刘基一个。
他合上奏疏，靠向椅背，阖目静养了片刻。
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今年二十三岁，蓄起短须不过一年，面相颇为温和，给人极强的亲和力，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凝。
此刻他闭着眼，仿佛在打盹，贴身内侍却知道，王上在想事。
半晌，石山睁开眼。
“刘基现在何处？”
“回王上，刘基辰时递上奏疏，通政司当即呈送御前。此后便在待诏值房候着，不曾离开。”
石山微微颔首。今日并非常朝时间，他又提前招呼过通政司，刘基、宋濂有策不可耽搁，才能这么快送达——新降之臣，献策后最怕石沉大海。
“宣他来。”
值房里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小吏不时进来添茶。刘基坐不住，起身踱步，又怕弄出声响，只得在方寸之间来回。
他第三次踱到窗前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模样，与当年在行省幕府等庆童召见时并无二致——那时他也是这样，把应对腹稿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句可能被追问的漏洞都预先补上。
可那时他等的是蒙古平章，等的是一份随时可能被驳回、被搁置、被遗忘的官样文章。
如今他等的是汉王，等的是……
“刘郎中。”
内侍使用了刘基在蒙元的官职相称，让他一阵恍惚。
“王上宣召。请随某来。”
刘基深吸一口气，跟在那内侍身后，七转八绕，穿过了数道有汉军精卒护卫的门巷，终于踏上通往西偏殿的石阶。春日的阳光洒在阶前，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痕。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鬓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网巾也系得端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紧张，当年科举高中，觐见元帝时也不曾这样。
西偏殿的门半敞着，内侍在阶下停步，向内通禀一声，侧身让开。
刘基迈过门槛，殿中光线比廊下柔和许多，汉王就坐在临窗的案后，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冕旒，未披衮服，腰间只束一条素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