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命守军打开城门后,宋濂便返身回到汉军阵前,向徐达辞行。
他终身没有参加科举,却因一手妙笔文章名传天下,在蒙元朝中的名望比刘基要高不少。
至正九年(公元1349年),因翰林待制危素等诸公联名举荐,元帝授予宋濂翰林编修之职。
彼时,方国珍正在大闹浙东沿海,天下虽尚未大乱,宋濂却已嗅到了那股大厦将倾的腐朽气息。他以“亲老需侍奉”为由辞谢,避入家乡浦江县仙华山中道观常住,自号“玄真子”
——说是修真养性,实则不过是寻个清净处著书立说,冷眼观这世道沉浮。
数年间,石人出,红巾起,蒙元失其鹿,遍地皆反王。宋濂依旧抄他的书,注他的经,偶尔下山访友,也从不过问时局。
此番破例,实属无奈。
他与刘基虽然同列浙中名士,年岁相仿,往常也有来往,但私交并不是很深。
只是听闻徐达兵围金华,刘基困守孤城,而《汉报》上那场关于余阙身后名的论战犹在耳畔——若刘基也步余阙后尘,以全城生灵殉一己“忠义”,宋濂后半生著书立说,怕再难心安。
此番破例下山,专为救刘基而来,身份仍是不愿沾染俗世的方外之人。
眼见刘基已无性命之忧,他便辞别了徐达,飘然返回仙华山中。
徐达统率大军日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光越发毒辣,自然不会认为宋濂此举乃世外高人风范——其人愿来金华劝降刘基,就已经表露了自己的政治倾向:愿意为汉王效力。
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声望不够,不足以劝宋濂正式出山罢了。
他并没有纠结此事,目送宋濂骑着毛驴离开后,便收回目光,骑马进入金华城内。
城门上已经换上了汉军的旗帜。王弼所部分头接管四门、路衙、官仓、兵甲库。汉军对此早有章法,不需王弼这个都指挥使亲自组织,也井井有条。
徐达身为大军统帅,更无需多费心——他身边还跟着个失魂落魄的刘基。
这位昔日江浙行省右司郎中,此刻官袍尚整,发髻却已微乱,垂首跟在徐达马后,步履虚浮,全然不见往日那个在达识帖睦迩面前侃侃而谈的名士风采。
徐达在马上侧目看了他一眼。
武夫出身的将领,对刘基这等名气甚大的文人名士,向来是既敬且防。敬其胸中丘壑,防其口舌如刀。但眼前这个刘基,既已献城,便是降臣,便少了一些“光环”。
“王上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只看才德贡献。”
徐达心思细腻,知道刘基这种降臣最怕的,不是护卫自己的精锐将士,而是他自己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坎,乃放缓马速,扭头开解道:
“我朝赵平章也曾效力蒙元,如今位列群臣之首,总揽庶务。你既已弃暗投明,便该尽快调整心态,建功大汉。若能助本官顺利接收婺州,安定地方,我定如实上奏王上,为你请叙。”
刘基脚步一顿,抬起头看着徐达,想说什么,喉间却似堵了块石头。
其人足智多谋,却也有多谋之人惯有的问题——少断。
此前,是他力劝刘仁本坚守。现在,他却听从宋濂的劝说放汉军入城,亲手葬送了自己坚守多年的“忠义”之名。
此刻,刘基早已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刘仁本,更没心情思考自己在新朝的前途。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徐达的美意,他也不敢拂逆。
半晌,他才哑声道: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大夫,不可以图存。罪官……不识天命,无知抗王师,承蒙左丞不弃,保此残躯便已知足。”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几分:
“愿竭驽钝,佐左丞安辑地方,以恕其罪。不敢……再奢望其他。”
徐达转身,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他知道刘基这番话三分是自贬,三分是试探,剩下的四分,大约是真的茫然。
论功名之心,这些读圣贤书的士人,远比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更重。刘基既已开城迎降,怎么可能不想在新朝一展抱负?只是那道“贰臣”的心理枷锁,没那么容易卸下罢了。
“不急。”
徐达心中暗想:“来日方长”。
二人说话间,婺州路官衙已在眼前。
徐达正要下马,忽见一个少年将领从衙内匆匆迎出。那人不过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尚带几分稚气,身姿却挺拔如松,正是忠义卫第四镇镇抚使邓愈。
邓愈走近,到徐达面前低声禀道:
“左丞,咱们进入官衙时,刘仁本已在值房自缢。幸好弟兄们发现得早,抱下来捶按了好一番,竟救过气来。”
徐达眉头一皱。
刘仁本虽然曾在《汉报》上撰文宣扬忠义蒙元的谬论,却奉公守法、勤于政务,且能屈能伸,是个做实事的人。
战前,枢密院收集的江浙行省诸多官员情报中,此人列为“循吏,可争取”一栏。徐达特意交待诸将,若遇刘仁本,尽量不要伤害。
不意此人竟在破城后自缢,徐达颇为不解其殉死的理由。
刘基则是脸色剧变,脚步踉跄了一下。
徐达问:
“人在何处?”
“后堂,已安置了医士看护。”
“带路。”
婺州官衙,后堂的光线有些暗。
刘仁本被安置在一扇旧门板上,脖颈缠着临时撕下的白布,仍有血丝渗出。他偏着头,脸朝向内侧,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道从耳后斜勒至喉间的紫红淤痕——麻绳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徐达欲要尽快安定婺州路,少不得刘仁本、刘基等人的配合,尤其是原本管辖江浙行省吏、户、礼三曹的左司郎中刘仁本,必须尽量争取到手。
他放轻脚步上前。刘仁本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脸,双眼却空空荡荡,仿佛魂魄已游离躯壳。
“汉王仁德广布。”
徐达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蒙元旧官,若无残民之举,断不会问罪责罚。你官声尚可,纵不愿投效汉王,也无需担忧个人安危。何以效仿余阙愚行,为蒙元殉死?”
私下讨论,或因立场不同可以随便说,公开场合,“余阙愚行”的含义,却因《汉报》不遗余力的宣传,不仅成了愚忠异族的蠢行,还是逼百姓殉死的残暴之举,一般人都不愿沾惹此名。
刘仁本偏过头,目光越过徐达,落在其后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刘基!
那眼神只停留了一瞬,却足以让徐达看清其中的情绪——不是怨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交织着失望与了然的东西。
随即,刘仁本收回目光,望向徐达。张了张嘴,却因上吊时绳索勒伤喉部,好一会才发出如砂纸摩擦般的嘶声:
“我……非为大元……殉死。”
每一个字都像从破裂的声带里强行挤出,带着血沫般的嘶哑:
“实是……有眼无珠……无颜……苟活。”
徐达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邓愈那句“刘仁本已上吊”,刘基脸色骤变,想到这二人在达识帖睦迩幕中“二刘相争”的传闻,再联想到金华城中奇怪的城防官员配置,大致猜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但徐达并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侧身,对身后的邓愈低声道:
“好生照料,饮食汤药不可缺,先安排刘总管好生静养,回头,我再来问话。”
他刻意用了“刘总管”三字。
刘仁本空洞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跟随徐达从后堂出来,刘基的脚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跟在徐达身后。方才刘仁本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胸口。拔不出,也忘不掉。
徐达也没有问他。
其人有察人之明,却从不轻易揭人疮疤。他随后唤来王弼,细细询问接管四门、府库的情形,又命人清点达识帖睦迩遗下的文牍卷宗。
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