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掠过金华西郊的旷野,卷起官道上人马践踏后残存的尘土。一支人数约有万余、服饰混杂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而躁动的巨蟒,僵卧在城墙之外。
队伍中旌旗歪斜,许多士卒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喘息,目光却像饿狼般,逡巡着不远处城墙的轮廓,以及更近处那些尚未完全逃散、冒着稀薄炊烟的村社。
这正是从兰溪州一路急行至此的苗军。其主帅杨通贯驻马军前,脸色铁青地打量着金华城头。
城墙在达识帖睦迩手里早就加固过,城楼上清晰可见“刘”字旗号,雉堞后人影绰绰,戒备虽然谈不上森严,但凭此城墙,却绝不是疲惫的苗军可以攻陷的所在。
“还是慢了一步。”
杨通贯心中默念,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生得粗壮,面皮黝黑,平日不苟言笑,平添几分悍勇,此刻眉头紧锁,更显阴沉。
为了这一刻,他的布置不可谓不周全。
苗军作为在本地没有根基的客军,一直被江浙人顶在对抗汉军的最前沿,他无时无刻不担心被江浙的官老爷们当作弃子。
早在当初进驻兰溪州城时,杨通贯就不惜重金,在金华城内安插了眼线。
达识帖睦迩南逃的风声刚起,线报便以最快速度送出。他当即点齐兵马,抛弃大部分辎重,轻装疾进,只盼能趁乱抢入这座尚有存粮的浙中坚城,好以此跟汉军谈条件。
可,还是晚了一步。
达识帖睦迩确实跑了,城中留下的却是与其极不对付的江浙佬。眼前的金华城,也从可能到手的肥肉,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照我说,二弟!”
杨通贯身旁,响起其兄长杨通泰粗嘎的嗓音,透着浓浓的不甘:
“咱们就不该跟这些江浙佬讲什么狗屁信义!就该提前派些好手混在难民里先摸进去,里应外合,这会儿城门早该拿下了!城里的金银、粮米、女人,啧啧,哪样不是好东西?”
杨通贯侧头,冷冷瞥了杨通泰一眼。他满脑子都是麾下一万多张吃饭的嘴,自己这个长兄脑子里却永远只装着抢掠二字,全然不顾大局。他压抑着烦躁,声音像淬了冰:
“抢下城门?然后呢?城里还有几千守军,汉军的探马说不定已到了咱们屁股后面!大哥你是能凭空变出粮食,让弟兄们能守住此城?
还是能凭咱们手里这万把人,打退徐达手里的虎狼之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婺州站稳脚跟?”
杨通泰被二弟噎得一愣,张了张嘴,那句“抢一把就跑也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看到弟弟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最终还是悻悻咽了回去,低声嘟囔:
“江浙佬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通贯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队伍。
焦躁的情绪如同瘟疫,正在无声蔓延。
不仅是他的兄长,许多中下层的头目和士卒,眼见奔波数十里却扑了个空,眼神已开始变得危险起来,不断扫视着附近稀落的村舍,甚至有人开始小声鼓噪。
杨通贯太清楚自己麾下这支军队的本质:他们远离湘西故土,辗转征战,与其说是朝廷官军,不如说是一支以宗族、乡谊为纽带,以劫掠和军饷为粘合剂的大型武装流民集团。
驱使他们的不是忠义,甚至不全是对他这个元帅的畏惧,而是最原始的生存欲望与掠夺本能。
这支箭已经离弦,却失去了目标。若不能立刻给它指明一个足以凝聚人心的新方向,箭矢反弹回来,第一个被射穿的,就是杨通贯自己。
此时此刻,他必须给麾下将士树立一个新目标,将他们重新绑上自己的战车。
杨通贯猛地一挥手,对亲兵厉声道:
“擂鼓!聚将!”
沉闷的鼓声“咚咚”响起,穿透嘈杂的军阵。
苗军军制粗疏,但基本的号令层级仍在。不多时,杨通智、杨通知、杨通郎等本家兄弟,以及蒋英、肖玉、李才富等外姓悍将,便陆续从各自队伍中赶来,围拢到杨通贯马前。
众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以及对眼前僵局的不满。
杨通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缓缓扫视着这些跟随他父子征战多年的部属。他需要重新掌控他们,将他们散乱的心思,拧成一股绳。
“诸位兄弟!咱们自从进入江浙行省后,就一直顶在汉军刀口最前面,打的是最硬的仗,流的是最多的血!可那帮坐在金华城里的老爷是怎么对咱们的?”
他顿了顿,让不满的情绪在将领们心中发酵。
“军粮!说好的额数,从未满额发放过!送到兰溪的,总是缺斤短两,还要咱们像叫花子一样三催四请!这帮江浙佬,让咱们卖命,却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
这兰溪城,老子便是想守,弟兄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来守?”
这番指控半真半假。达识帖睦迩对杨通贯这支能战的客军确实倚重,兰溪州的粮饷拨付在江浙行省日益窘迫的财政下,已经可以算是尽力。
问题根源在于杨通贯野心勃勃,在核定八千兵马员额外,又私自扩军数千,这才导致粮饷始终捉襟见肘。
但此刻,真假已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塑造一个可恨的共同敌人——刻薄寡恩、排挤客军的“江浙佬”。
果然,族弟杨通智第一个按捺不住,愤然道:
“元帅说得对!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享福,还克扣咱们的粮饷!这兰溪,早就该让那帮老爷自己守去!”
副万户蒋英接口,语气阴冷:
“这帮江浙佬自以为有几个臭钱,就高人一等,把咱们当狗使唤!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气氛被迅速点燃,千户肖玉更是面红耳赤,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吼道:
“江浙佬不把咱当人看,咱们也别客气!要我说,干脆……”
他话头一顿,眼珠转了转,压低了些声音:
“干脆打破这金华城,然后……降了汉军算了!听说汉王对降将也不差!”
此言一出,刚刚还喧嚷的众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杨通贯。
投降汉军,这个选项像幽灵一样,其实早已盘旋在很多人心头,尤其是在方国珍归降、江浙局势日渐明朗之后,继续与汉军对抗,已经是个很愚蠢的选择。
但这层窗户纸,由肖玉这个莽夫贸然捅破,味道就变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主帅如何反应。
出乎意料,杨通贯并没有发怒,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不悦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
“不瞒诸位兄弟,为了给大伙儿留条后路……上个月,我就派人与汉军那边暗中接触过了。”
众将悚然一惊,面面相觑。
杨通贯继续道:
“信使见到了汉国江浙行省左丞徐达。”他特意点出徐达的名号,以增加自己言语的可信度。
“徐左丞亲口承诺若我军归顺,可保全体将士性命无虞,并允许……保留部分军队建制。”
他知道麾下诸将统兵日久,更关心什么,却故意卖了个关子,观察着将领们脸上变幻的神色——那是混合着惊疑、盘算和一丝希冀的复杂表情。
“参照先前降汉的康茂才旧例,徐左丞初步答应,可予我军一个‘镇’的编制,兵额……两千人。当然,需得按汉军规矩,重新打散整编。此乃徐左丞口头承诺,最终还需汉王朱批定夺。”
“才一个镇?只有两千人?”
杨通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众将脸上的那点希冀瞬间冻结,进而变得颇为难看。
他们麾下现在有近一万五千人,就算吃空饷、有虚额,实打实的战兵也有万余。两千人的编制,意味着超过五分之四的人要被裁汰!
更重要的是,一个镇下辖几个营?他们这些现在手握千百人的将领,就算愿意自降身份去做个指挥使,有限的位置也远远不够他们分!
到时候,谁上谁下?谁留谁走?
杨通贯仿佛没看到众人难看的脸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事的感慨:
“四年前,红巾军席卷江南、江北,朝廷大军正陷在河南,无力顾忌江南,只能下诏各地自募‘义兵’平乱。
先父率我杨家子弟与乡党出山,得陶梦祯万户保举,授了个义兵千户之职,那时便觉得是天大的恩荣了。这些年,弟兄们跟着我南征北讨,挣下如今这点局面和家当,我杨通贯……知足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声音陡然一沉,仿佛是看淡了一切,道:
“若诸位兄弟觉得,降汉是个出路,通贯绝不拦着!这‘镇抚使’的位子,我也可以让出来。咱们就在这金华城外扎营,严格约束部众,等着汉军前来接收,如何?”
阵前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杨部诸将低着头,心思急转。
杨通贯心思深沉,对他所说的话,其麾下诸将向来都要反复揣摩。杨元帅若真有心投降汉军,在兰溪城下,背靠坚城,手握筹码,岂不是更好的时机?
何必冒险跑到金华来?再说,他让出镇抚使之位?谁信?就算他真让了,这缩水这么多的编制,够谁分?谁又敢越过杨元帅,去坐那个可能烫死人的位置?
千户李才富是个机灵人,见气氛僵冷,干笑两声,打破沉默:
“汉王?听说规矩很大,赏赐却比朝廷还抠搜!降他作甚?咱们弟兄,只认杨元帅!元帅不发话,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对!咱们只听二弟的!”
杨通泰也反应过来,终于逮到发言的机会,粗声附和道:
“二弟,你就直说吧,眼下这局面,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弟兄们都跟着你!”
众将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杨通贯身上,这一次,少了一些猜疑,多了依赖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的躁动。
杨通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脸上所有的感慨、平静瞬间褪去,只剩下沙场枭雄的锐利与冷酷。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午后晦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寒芒。
“丑话,咱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在这乱世里带兵,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今日,我杨通贯可以把这颗头,押在诸位兄弟身上。但你们——”
杨通贯的刀尖虚指众人,冷冷地道:
“也得把你们的命,交到我手里!告诉我,你们……真愿意听我的?真愿把命交给我?”
话说到了这份上,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逼众人赌咒发誓。
众将哪里还敢犹豫,“噗通”“噗通”,接连单膝跪倒在地。
杨通智梗着脖子吼道:
“没说的!跟着元帅,刀山火海也闯了!哪个龟孙子往后缩,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蒋英声音嘶哑:
“元帅指东,蒋英绝不往西!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尸骨无存!”
肖玉刚才说错了话,急于挽回印象,喊得最响:
“干!他娘的,这条命早卖给元帅了!水里火里,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