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富等人也纷纷赌咒发誓,言辞粗鲁狠厉,虽不统一,但那股豁出一切的狠劲却一般无二。
“好!”
杨通贯还刀入鞘,脸上露出一丝狠戾的笑容。他抬头,再次望向金华城头,他冷笑一声:
“兰溪,咱们已经丢了。金华,刘基、刘仁本两个书生,守不住!金华一丢,整个婺州,还有衢州、处州,都不过是汉军嘴边的肉,迟早被吞下。留在浙中是绝路。为今之计——”
他猛地转身,马鞭指向南方:
“只有先入福建!那里山多路险,朝廷鞭长莫及,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众将精神一振,但随即想到现实问题。
杨通贯洞若观火,冷声道:
“福建那地方,土客之分比江浙还厉害!咱们这群外来的‘苗蛮’,就这么灰头土脸跑进去,别说站稳脚跟,怕是连军粮都讨不到一口!”
他眼中凶光毕露,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强的煽动力:
“所以,这次咱们不能等着被上面的老爷们安排,得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现在,就有一个天赐良机——达识帖睦迩那老匹夫仓皇南逃,队伍臃肿混乱,不堪一击!
咱们若是能追上去,一举擒获这各江浙平章,顺势吞并他的精锐卫队和辎重……”
杨通贯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激动而贪婪的脸:
“那到了福建,谁还敢给咱们脸色看?福建,迟早是咱们兄弟的地盘!这桩买卖,你们——敢不敢做?!”
“干了!干他娘的!”
肖玉一跃而起,脸红脖子粗。
“富贵险中求,拼了!”
“追上去,抢他娘的!”
将领们的怒吼声响成一片,方才的颓丧与猜忌,顷刻被贪婪和野心点燃。
金华西城墙上,刘基将城下苗军将领的聚集、宣誓、乃至最后群情激奋的过程,尽收眼底。
隔得太远,他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种骤然爆发的躁动,仍让他心生强烈的不安。
“苗蛮意欲何为?”
身旁的刘仁本不通军事,见状更是忧虑重重。
他将守城防务全权托付知兵的刘基,但城中兵马初经整顿,人心未定,若城下这万余如狼似虎的苗军不顾一切发起猛攻,纵使能守住,也必然伤亡惨重。
等到苗军力竭或退去,紧随其后的汉军主力赶到,金华就真成一座死城了。
刘基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他的心中同样一片冰凉。自己此前谋划伏击杨通贯、夺取其军,前提是对方按预想的那样溃败而来。可眼下,苗军虽显疲态,却并未溃散,反而在杨通贯的鼓动下,凝聚起一股可怕的攻击性。
这超出了他最坏的预计。
然而,就在城墙守军紧张地预备迎接血战之时,城下异变再生。
只见苗军阵中令旗挥动,喧哗的军阵开始重新整队,并非面向城墙,而是缓缓转向,然后,沿着官道,向南开拔而去!
尘土再次扬起,万余人马竟弃金华于不顾,也不劫掠城外村社,竟然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走……走了?”
城头守军愣住,几乎不敢相信。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许多人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低语。
“肃静!”
刘基厉声喝道,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苗蛮走了,汉军转眼便至!松懈者,军法从事!”
他的警告并非虚言。杨通贯苗军南窜的第二天晌午,地平线上便出现了新的烟尘。
不同于苗军的杂乱,这烟尘齐整而厚重,伴随着隐隐如闷雷般的脚步声。
汉军,到了!
最先抵达的是前锋兵马,是少量骑兵,剽悍轻捷,如同触角般迅速扫清城外要点。紧接着,是步伐铿锵、队列严整的大股步兵。红色衣甲,赤色战袄,在晦暗天光下依然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刀枪如林,旗帜鲜明,沉默的行进中蕴含着远比喧嚣苗军更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们在西城外一定距离停下,开始有序地扎营、立栅、掘壕,动作娴熟,效率极高,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
刘基手扶冰冷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懂军事,正因为懂,才更觉绝望。
城下这支汉军,其严整、其肃杀、其蕴含的力量,与昨日那些纪律涣散的苗军有着云泥之别。
自己手中这六千士气低迷、仓促整合的守军,依托城墙或许能拖延一些时日,但陷落几乎是注定的结局。一股深切的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此前何必激于义愤,又夹带着私心,蛊惑刘仁本留下,把自己也架到这火上烤?
打不赢,逃不掉,难道真要……步余阙后尘?
想到《汉报》上那些对余阙的口诛笔伐,想到那余阙一族葬于“万人坑”和《安庆三年殇》的碑文,刘基的心底猛地一寒。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刘基的判断。
汉军前军主将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用兵沉稳老辣,实地勘察金华城防后,只派部分兵力有条不紊地清除城外的障碍、壕沟,主力则深沟高垒,稳扎营寨。
同时,他还派出小股部队安抚周边乡村,宣传汉国政策,安抚百姓。
待汉军东线主帅、江浙行省左丞徐达的大纛抵达城外时,金华已经如狂涛中的孤岛。
徐达亲临阵前观察后,得出了与王弼类似的判断:
“此城城防颇坚,不可强攻,徒伤士卒。”
随后,徐达便果断派人劝降。
先是让前来“劳军”的城外士绅前去说项,刘基虽然斥退了那士绅,却并命兵士未放箭伤人,显然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徐达闻报,只是淡淡点头,不再强求。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威望和决心“余阙”,更何况经过《汉报》的宣传,天下人已经知道妄图裹挟百姓与城偕亡的元臣,不仅死后会葬于万人坑,还会被批倒批臭,背负万世骂名。
为尽快安定浙中,石山这次给东线调拨了三个卫。但金华城防坚固,清完障碍进而攻下此城,远非一日之功,徐达自不可能将数万大军放在城下空耗。
他当日便命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赵胜所部抚军右卫分兵,攻取义乌、浦江、东阳、武义、永康等城,先斩金华羽翼,以绝城中守军顽抗的希望。
这些县城中的守军本就不多,又受到达识帖睦迩逃跑影响,士气低落,基本没有像样的抵抗,不到半个月时间,义乌等五城皆被汉军攻陷,金华彻底成为孤城。
在此期间,王弼所部也完成了攻城准备,开始试探性进攻。
汉军战术娴熟,器械精良,几次接触,便摸清了城防的薄弱环节。
照此下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徐达似乎仍不愿付出强攻的惨重代价。
这日,徐达却命王弼暂缓攻城,随即一队汉军骑兵护送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直至城下一箭之地。
城头上,刘基看清来人,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赶忙抬手,止住了身旁欲要放箭的士卒。
城下儒士仰首,朗声道:
“伯温,别来无恙?故人宋濂请见。”
此人正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宋濂,婺州浦江县人。李喜喜攻陷浦江,登门拜访,告知刘基、刘仁本据守金华之事,宋濂亦看《汉报》,知道余阙身败名裂之事,不愿刘基步其后尘,乃自告奋勇劝其献城。
他比刘基大一岁,都是浙中名士,一个圈子的人,早就认识。
刘基只是没想到,二人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面。
“景濂兄……”
刘基的声音干涩,连日煎熬,让其嗓子颇为干哑:
“兵凶战危,生死之地。基既以身许……许此城,便存殉国之念。景濂兄乃道德君子,天下景仰,何必自毁名声,亲涉险地,来趟这趟浑水?”
他言下之意复杂,既有对宋濂安危的顾虑,也有一丝对自己处境的酸楚与辩解。
宋濂望着城头。不过数月未见,昔日清峻傲岸的刘伯温,此刻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官袍上甚至沾着灰渍,只有那双眼睛,仍闪烁着不肯彻底屈服的光芒,却也布满了血丝与疲惫。
他心中暗叹,提高了声音,字句清晰,随风送上城头:
“伯温!岂不闻圣人有言‘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此非教人坐待天命,而是明辨时势之大体!
伯温素怀经世之才,当知‘天之所废,不可强支’!今元政昏浊,天命已改,乾坤倾覆,非人力可挽。汉王应运而起,仁武布于四方,此乃浩浩汤汤之势也!”
宋濂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
“伯温,你身负洞察世事之智,难道真看不出这天下大势,已非朽木可支?更当知‘顺天者存,逆天者危’之理!守孤城,抗天兵,纵博得一身虚名,却置满城生灵于何地?
使父老血流成河,使桑梓化为焦土,这岂是仁者所为?岂是智者所取?”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基心上。尤其是“置满城生灵于何地”“使桑梓化为焦土”,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矛盾和软肋——他劝刘仁本留守的初衷,本就混杂着护卫乡梓的私心。
若因自己固执,最终导致金华屠城,那他刘伯温,与那被口诛笔伐的余阙,又有何本质区别?《汉报》上的诛心之论,天下人的唾骂,岂不真要落在自己头上?
宋濂见刘基神情变幻,知他已心动,肃然道:
“开城以降,非为苟全性命,实为保全阖城百姓,为婺州留一份元气,亦为伯温留有用之身,以待真正匡济天下之时!此乃顺天应人,仁智兼备之举。望伯温勿再迟疑,三思啊!”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守军、僚属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基身上。
他孤立在垛口前,背影显得异常孤单。挣扎、不甘、屈辱、恐惧、对乡梓的责任、对身后名的忧虑……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冲撞。
他知道,宋濂的话,递过来的是一个台阶,一个在现实和舆论面前,勉强能让他走下这堵城墙的台阶。继续拒绝,身后恐怕就真的只有万丈深渊和千古骂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过去许久。
刘基终于缓缓闭上双眼,从喉间挤出一声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那叹息中,有壮志未酬的落寞,有抉择的沉重,也有终于解脱的疲乏。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激烈的光芒已然熄灭,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深深的疲惫。
“开城门!”